“包括那些来找你看病的病人，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并不是因为你医术高明才活下来的，他们的命，是那些爱他们的人向神明祈愿，愿意用自己余下多少年的寿命，去换自己所爱的人健康，去度过难关。”
“就像之前三年存活值江焰，也是他的母亲三年的寿命，这注定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会少活了三年。”
“还有其他人，十几天的都是一样的，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为了维持平衡，这于你和其他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很宽容公正的事情了。”
林疏辞蓦地睁开眼，呼地喘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底线，那些存活值背后的东西，不过就是一个人瞒着他，默默地把自己的一切拆成碎片塞过来，这样的真相已经足够让他心如刀绞了。
但他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的命，是温厌的命垫着的，而温厌的命还不够，还要搭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向他祈愿的、爱着别人的、愿意拿自己余生去换爱人一线生机的人。
他们的寿命像一块一块的砖，被人垒起来，铺成了他脚下的路，而他竟然一无所知地踩在上面，走了这么多年。
林疏辞的声音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某个方向：“所以…我是一个吸着别人血活下来的蚂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愤怒。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难道你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地同意你们这一场游戏？会心甘情愿地去当这其中一个吸血鬼存在的玩意吗？”
系统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局面。
在它的数据库里，林疏辞是一个温柔包容了一辈子的人，对谁都不发脾气。
系统见过太多人在面对真相时崩溃嘶吼的样子，但它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对它发火的会是这个它以为最没有威胁性的人。
也许正是因为他平时表现得太温顺了，所有人都习惯性地忽略他的声音，忽略他在被安排命运时是否愿意，忽略他在被给予时是否有拒绝的权利。
系统的数据没办法分析人类情绪背后隐藏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运算核心飞速地转了一圈道。
“这是我们的任务。”
就这么几个字，把一切都定了性。
林疏辞又一次落了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滑下来，没了之前的汹涌激烈，反而让系统无所适从。
它感受到了宿主的情绪，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更全面地调取数据库，去查找这种情绪波动的原因，最后，它把所有能说的话都翻了出来，试图去缓解宿主的情绪。
“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这世界不止你一个医生，所有人都在这个规则中生存，也都运行着这样的规则。”
“只是于他们而言，得到的或许是寿命，是财富，又或者是其他的利益，这是因果，所以宿主其实并不需要去介意什么。”
“虽然寿命一出生就是守恒的，但是因为你的存在，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按照原本的轨迹，江焰会直接死在顾昭手下，顾昭也会因此坐牢，是你改变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
“他们是心甘情愿用生命去换取的，而这些年来，被你改变不止他们两个，还有无数个，所以…”
系统顿了一下。
“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林疏辞的眼睛颤了几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
系统见他安静下来，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之前认为顾昭是有存活值的，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按照正常人类的逻辑来说，心理疾病越严重，获得的存活值就越高，他的心理疾病确实是有的，而且比江焰要严重得多得多，但是他没有存活值。”
“因为没有人爱他，如果有人愿意爱他，也愿意向神明祈愿的话，他的存活值就会变得很高。”
“我虽然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但是我想你的任务做得没有什么问题，起码整体的幸福值，上升了一些小数点。”
林疏辞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已经恢复了些许温和。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之前是我冲动了，不好意思。”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久过去，响起一声播报，存活值清零。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林怀瑾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推开了门。
身为医生，他在踏入房间的第一秒就明白了眼前的场景，病床上躺着两个人，并排躺着，靠得很近，十指紧扣。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尽管他在温厌重病在床时预想过无数次到了这件事，但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
他颤抖着手指，走上前去检查林疏辞的身体，却发现对方已经走了很久。
他眼神微抖，手非常稳地检查了林疏辞的瞳孔，颈动脉，胸口，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没有外伤，没有任何他能够辨认出来的病理特征。
他记得弟弟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年年体检都是正常的。
他看上去，就像是非常自然的老死。
林怀瑾咬了咬牙，目光落在了他们紧握着的手上，林疏辞的手指扣在温厌的指缝里，扣得很紧，温厌的手指也回扣着，密不可分。
林怀瑾盯着看了很久，才勉强把胸口那股对温厌的怀疑和厌恶，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最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替两个人收拾了后事，将他们葬在了一处墓地里。
两个人睡在同一个棺椁里，他想着弟弟既然握得那么紧，大概是不想分开的，那就不要分开。
但下葬那天，他看着眼前定下的墓地，有些不太确定。
两个人的墓碑旁边，还多出了一个棺椁，棺椁上面是一块无名墓碑，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刻。
林怀瑾盯着那块无名墓碑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照理来说，这个人他不应该认识，也从来没听自家弟弟提起过。
墓碑上的人是谁，他完全不知道，但是看着这三块墓碑并排躺在一起，却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走到了自家弟弟的墓碑前。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你个没良心的，还说你是最懂事，任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要让你老哥去替你收拾烂摊子，给你收拾了这么多年，到了最后要死的时候，还是我来替你收拾，真是添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沙哑。
“下辈子可不要让我再当哥了。”
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还是温和地弯了起来。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擦了擦，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啧了一声道：
“应该贴你年轻时候的照片，这臭老头子的样子谁喜欢？下一次我要是没了，可不能让替我扫墓的人给我弄一个这么丑的照片。”
说罢他把手收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放下手中的花，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缓缓转身离开了。
风吹过树梢，三块墓碑并排立在阳光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