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像只被强光照射的青蛙，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地烙在自己背上，火辣辣的，混合着羞窘、被抓包的心虚，以及一丝不肯认输的恼火。他梗着脖子，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甜品区走，假装刚才那个探头探脑、目光如炬的人不是自己。
甜品区琳琅满目，小蛋糕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朴稚余却食不知味，胡乱夹了块巧克力慕斯，心思全在身后。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那边卡座的动静，又不敢回头，表演某种慢动作默剧似的。
“小朴，你干嘛呢？”刘姐又阴魂不散地凑过来，手里端着杯香槟，眼神在他和肖折柔方向之间暧昧地扫，“刚才肖总是不是看你了？你们真认识啊？”
“不认识！他看的是甜品台！”朴稚余矢口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尖。
“甜品台？”刘姐嗤笑，“得了吧，肖总那眼神，跟钩子似的，隔着老远我都觉得被撩了一下。他看得分明是你。快说，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偷偷摸摸干了什么，惹到这位大佛了？还是……”她压低声音，兴奋地眨眼，“他看上你了？AB恋？刺激啊！”
“刘姐！”朴稚余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你别瞎说！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是磁场不和！”
“哦~磁场不和。”刘姐拉长调子，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用那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上下打量他，看得朴稚余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他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直接来电。屏幕上跳动的，赫然是那个长得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备注名。
朴稚余手一抖，差点把巧克力慕斯扣在刘姐昂贵的裙子上。他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迅速按掉电话。心脏砰砰直跳。
几秒后，消息弹出。
【再敢私自改备注就报警并群发聊天记录曝光你女装骗钱真面目的蟑螂：宝宝，躲什么？过来。】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朴稚余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你算老几！
他手指翻飞：【嘴被狗咬的倒霉蛋：不过去！我跟你不熟！你陪你的‘小觅’慢慢吃！】
发完，他故意转过身，背对那个方向，用叉子恶狠狠地戳着可怜的小蛋糕，仿佛那是某人的脸。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朴稚余以为对方放弃了，刚悄悄松了口气，就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同事还在旁边呢！
“刘经理，晚上好。” 肖折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对着刘姐说的，语气是标准的商务社交口吻，礼貌而疏离。
朴稚余僵硬地维持着戳蛋糕的动作，没回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肖总！”刘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真巧。这位是我们部门的朴稚余，很优秀的Beta员工。小朴，这位是Elara科技的肖总。” 她热络地介绍，还不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朴稚余一脚。
朴稚余被高跟鞋踢得一个激灵，不得不转过身。他抬起头，对上了肖折柔垂下的目光。餐厅的灯光落在他眼眸里，漾着一点看不真切的笑意，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在公共场合显得更加具有欺骗性，矜贵，优雅并且无可挑剔。
“朴、稚、余、先生。” 肖折柔慢慢念出这个称呼，舌尖似乎在那几个字上打了个转，带着点玩味。他伸出手，“幸会。”
朴稚余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不像话。他一点都不想握！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已经有不少同事好奇地看了过来，刘姐也在用眼神疯狂示意。
他硬着头皮，飞快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就想缩回。然而肖折柔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却足够牢固，指尖甚至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若有似无地刮了一下。
朴稚余浑身一麻，像过电一样，猛地抽回手，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流氓！变态！大庭广众之下！
“幸、幸会。”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躲闪着，就是不肯看肖折柔的眼睛。
“肖总和我们小朴认识？”刘姐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场，试探着问。
“认识。”肖折柔回答得坦然，目光依旧落在朴稚余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我们……是邻居。”
邻居？朴稚余猛地抬头瞪他。谁跟你是邻居！分明隔壁那个怼着私家车碰瓷、头发掉光了的李老头才是他和蔼可亲的邻居！
果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给的！
“哦？邻居啊！那真是巧了！”刘姐恍然大悟状，眼神在两人之间瞟来瞟去，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拆穿，“没想到肖总住那边，以后多关照我们小朴啊，这孩子老实，就爱埋头工作。”
“自然。”肖折柔从善如流，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调侃，“……确实挺‘老实’的。”
“对了，肖总一个人？”刘姐看向肖折柔来的方向，“刚才好像看到您还有朋友？”
“嗯，在那边谈点事情。”肖折柔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卡座的方向。那个叫江觅的男孩正托着腮，好奇地望过来，看到朴稚余，还对他露出了一个乖巧又友好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朴稚余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立刻撇开眼，假装没看见。
“那位是江觅先生吧？我在杂志上见过，本人比照片还好看。”刘姐笑着恭维。
肖折柔顺着刘姐的目光瞥了一眼江觅，淡淡“嗯”了一声，“一个朋友，顺便聊聊合作。”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朴稚余身上，那眼神专注得让朴稚余头皮发麻。“刘经理，不介意我借走你们的‘优秀Beta’一会儿吧？正好这里有个技术问题。” 他语气彬彬有礼，用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不过来，我就亲自“请”你过来。
他刚想拒绝，刘姐已经快人一步，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不介意！肖总尽管借！小朴，好好跟肖总交流学习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说着，又在桌子底下给了朴稚余一脚，眼神里写着“好好把握，为Beta争光”。
朴稚余被这番“大义”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肖折柔好整以暇、仿佛料定他会答应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仍然朝这边微笑的江觅，一股莫名的邪火和胜负欲（？）冲昏了头脑。
去就去！谁怕谁！正好看看这对“狗男男”到底什么情况！他倒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肖折柔是怎么“怜香惜玉”的！
就这样，朴稚余被赶鸭子上架，在肖折柔“请”的手势和含笑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跟着他，在同事们或好奇或八卦的目光中，走向那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卡座。
那个叫江觅的男孩依旧托着腮，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走近，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在朴稚余和肖折柔之间来回逡巡。
“肖哥，这位是？” 江觅开口了，声音果然如他外表一样，清亮柔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质感。
肖折柔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朴稚余坐——正是刚才江觅想坐却被挡开的位置。朴稚余僵了一下，在肖折柔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慢吞吞地坐下了，身体绷得笔直，尽量离肖折柔远一点。
“肖哥，这位是？”江觅主动开口，声音清亮柔和，带着好奇。
“朴稚余，我邻居。”肖折柔简单介绍，随即很自然地对朴稚余说，“江觅，我朋友，是个模特。”
“朴先生你好，叫我小觅就好。”江觅站起身，笑容灿烂地伸出手。他个子也挺高，但骨架纤细，站在近一米九的肖折柔旁边，更显出一种纤弱的少年感。
朴稚余看着他伸出的白皙漂亮的手，又看看身边那个大魔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伸手和江觅碰了一下指尖，立刻缩回。“你、你好。” 声音干巴巴的。
“朴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江觅托着腮，眨着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好奇地问。
“呃……IT，做后端开发。”朴稚余干巴巴地回答，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漠且不好接近。
“好厉害！”江觅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崇拜的表情，“我最佩服搞技术的人了，那些代码我看着就跟天书一样。肖哥公司的系统好像也是你们行业相关的？”
“嗯，有些交集。”肖折柔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淡，他拿起桌上那份之前江觅看的文件，随手翻了一页，指着某处对江觅说，“你刚才提到的实时数据流延迟问题，瓶颈可能不在传输层，而是边缘节点的预处理算法效率太低。看看这里，他们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模型。”
话题瞬间转向了朴稚余完全陌生的领域，但又是他专业相关的大方向。江觅也收起了那副天真好奇的表情，眉头微蹙，凑过去看文件，神情专注：“但这个模型是当时权衡功耗和精度后的最优解，如果全部升级到新架构，边缘设备的成本会飙升，而且散热……”
不是说自己不懂的吗？！
“所以需要定制化优化，不是粗暴替换。”肖折柔手指在纸面上轻点，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可以考虑分层处理，把对延迟极度敏感的核心特征提取用轻量级新算法放在前端，耗时但非关键的后处理沿用旧模型，通过动态资源分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了晦涩的技术参数、架构瓶颈和优化方案。江觅显然并非他外表看起来那么“花瓶”，对业务细节的了解相当深入，提出的问题也很有见地。肖折柔则更显游刃有余，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给出几个备选思路。
朴稚余一开始还竖着耳朵，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装什么逼”的挑剔心态听着。但听着听着，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技术讨论是他熟悉的领域，即使具体方向不同，但那种解决问题的逻辑和思维模式是相通的。他不由自主地被话题吸引，甚至在心里默默评估着肖折柔提出的几个方案优劣。
他走神了，目光是自个儿溜出去的，轻飘飘地，就攀上了肖折柔的侧脸。
肖折柔正微微低着头看文件，右手无意识地把额发往后一撩。那动作是干练的，可落在他眼里，竟带了些撩拨的意味。额发被掠开的刹那，光便毫无遮拦地淌下来了，沿着他饱满的额角，滑过高而挺直的鼻梁，最后在那微抿的、颜色很淡的唇边，积下那么一小块极薄的光斑，亮莹莹的，仿佛呵口气就会颤。
“朴先生觉得呢？”江觅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朴稚余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啊？”朴稚余猛地回神，发现肖折柔和江觅都看着自己。肖折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而江觅则是纯粹的好奇。
“肖哥刚才提的第三个方案，关于异构计算资源的动态调度策略，朴先生从后端架构的角度看，可行性高吗？会不会引入太高的协调开销？”江觅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态度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征询同行意见。
朴稚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肖折柔。对方只是挑了挑眉，似乎也在等他的看法。
被两双眼睛盯着，朴稚余有点慌，但技术人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刚才听到的方案细节。他抿了抿唇，推了下眼镜，思索了几秒，才谨慎地开口：“从纯后端协调角度看，开销肯定会有增加，主要在于状态同步和容错处理。但如果能利用好现有的服务网格和消息队列，把调度决策下放到边缘集群自治，中心只做策略下发和监控，或许能把额外开销控制在前方案的5%以内。不过这对边缘节点的智能体要求比较高……”
他边说边用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试图理清逻辑。说到专业领域，他那种局促和僵硬感消失了，语气变得平稳自信，眼神也亮了起来。
肖折柔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朴稚余说完，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补充道：“智能体可以用强化学习简单训练，样本就从现有日志里挖。预估偏乐观，方向没错。”
这算是……肯定？朴稚余心里莫名动了一下，随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对手是骗子Alpha！技术好也是流氓有文化！
“有道理！”江觅恍然大悟，兴奋地用笔在文件上记了几笔，“这样确实能平衡掉大部分开销。谢谢朴先生！你好厉害，一听就懂！”
被一个看起来像Omega的漂亮男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朴稚余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热，摆了摆手：“没、没什么，一点粗浅看法。”
“看来请朴先生过来是对的。”肖折柔放下文件，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让朴稚余警铃大作的弧度，“没想到邻居先生在技术上也这么有见地。看来以后有难题，可以多‘请教’了。”
“谁要你请教！”朴稚余瞬间炸毛，刚升起的那点“同行相惜”之感瞬间灰飞烟灭，“我们很熟吗？！”
“不熟吗？”肖折柔故作惊讶，微微倾身靠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昨晚谁拉着我不让走来着？音频需要再复习一遍？”
“你——肯定是你编造的！”朴稚余脸“轰”地红了，又气又急，偏偏在江觅好奇的目光下无法发作，只能狠狠瞪了肖折柔一眼，扭过头去，端起桌上那杯肖折柔之前给他点的、一直没动的柠檬水猛灌了一大口，结果喝太急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肖折柔轻笑一声，伸手似乎想帮他拍背，被朴稚余像躲病毒一样猛地躲开。
“咳咳……我、我去下洗手间！”朴稚余再也待不下去，站起身，落荒而逃。
直到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朴稚余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一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又泛红的脸，懊恼地捶了一下洗手台。没出息！太没出息了！怎么每次都被那家伙牵着鼻子走！还有，他居然差点被那家伙专注工作的样子给……给迷惑了！果然Alpha都是善于伪装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