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
送走最后一拨来拜年的亲戚,朴稚余感觉自己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社交过度的虚脱。客厅里还飘着瓜子花生和茶叶混合的气味,地上散落着还没扫干净的糖纸。
最要命的是那些眼神。
就在下午,二姑一家来的时候,朴妈妈端着一盘砂糖橘,凑到人堆里,用那种“我跟你分享个天大的秘密但其实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哎,我们家小余啊,今年总算开窍了……好像谈了个。”
“……”
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打麻将的、看电视的、剥橘子的,所有亲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在了正假装专心致志给仙人掌浇水的朴稚余身上。
那眼神,朴稚余至今回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那是好奇,是探究,是“快说说怎么回事”的急切,是“谁家孩子这么有眼光(或者这么想不开)”的评估,还混杂着一点“你小子居然也能找到对象”的不可置信。
二姑反应最快,眼睛一亮:“真的啊?是Beta吧?做什么工作的?本地人吗?多大了?”
“是个Alpha。”朴妈妈语气里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混合了骄傲和不确定的复杂,“自己开公司的,比小余小两岁,人长得……那可真是,俊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过年还特意送小余回来,可懂礼数了。”
“Alpha?!”三姨惊呼,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哎哟,那可了不得!现在好的Alpha多抢手啊!小余可以啊!闷声干大事!”
“开公司?那条件肯定好!小余,什么时候带回来给阿姨们看看?”
“就是就是,对你好不好啊?Alpha脾气大不大?没欺负你吧?”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朴稚余僵在原地,手里的浇水壶差点怼到仙人掌的刺上。他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刷屏:妈,您可真是我亲妈。
他含糊地应付着“还好”、“还行”、“刚谈没多久”,感觉自己在经历一场公开处刑。那些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仿佛要找出点什么“被Alpha看上”的特别之处。他甚至看到表姐悄悄对她老公使了个“看吧我就说”的眼色。
低头扯了扯领口,那枚银质的小鱼从朴稚余指缝间滑出来,鱼眼的蓝宝石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年过得,比加班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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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下午,朴稚余收拾好行李,准备返程。朴妈妈从昨天就开始往他箱子里塞东西,自家腌的腊肉、香肠,炸的肉丸,晒的萝卜干,直到箱子合不上,又开始打背包的主意。
“妈,真塞不下了,城里什么都能买到。”朴稚余无奈。
“买的能跟家里的一样吗?”朴妈妈不由分说,又把两罐辣椒酱塞进背包侧袋,“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怎么行?你看你,过年这几天都没见长肉。”
肖折柔的车准时到了楼下。他下车,很自然地接过朴稚余手里的行李箱,对迎出来的朴爸爸朴妈妈礼貌地问好。
“小肖啊,又要麻烦你送小余了。”朴妈妈笑容满面,越看越满意。
“不麻烦,阿姨,顺路。”肖折柔微笑。
趁朴稚余检查有没有落东西,朴妈妈一把拉开SUV宽敞的后备箱,眼睛顿时亮了:“这后备箱大!能装!” 她转身就往回跑,“等等啊,还有些东西!”
朴稚余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朴妈妈抱着一个巨大的、印着“恭喜发财”的红色塑料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面跟着提了一桶土鸡蛋的朴爸爸。
“妈!这又是什么?!”朴稚余看着那个鼓囊囊的袋子。
“你大舅爷家自己养的走地鸡!没喂饲料的,可香了!本来想杀好了给你,听说你要走,非要现抓一只新鲜的让你带回去炖汤!”朴妈妈说着,利索地打开袋子。
只见里面,一只羽毛油光水亮的大公鸡,正被草绳捆着脚,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外面,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朴稚余:“……”
肖折柔:“……”
“这……妈,这活鸡怎么带啊?!”朴稚余要崩溃了。
“怎么不能带?放后备箱!这车这么大,透气!”朴妈妈已经小心翼翼地把装着鸡的袋子,放进了后备箱的角落,还贴心地在旁边垫了层旧报纸,“路上别闷着就行!”
接着,又是那桶土鸡蛋,一大包自家做的腊鱼,几颗冬天储存的大白菜……后备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充满了朴实热烈的,属于老家年货的气息,与这辆线条冷峻,内饰低调奢华的SUV格格不入。
肖折柔全程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诧异,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帮忙扶一下东西。最后,朴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走到一边。
朴稚余看见他爸表情有点严肃,低声对肖折柔说着什么。肖折柔微微低头,神情专注地听着,然后很轻,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朴爸爸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放心又像是感慨的神情,用力握了握肖折柔的手。
一切收拾停当,朴稚余坐进副驾。车子缓缓启动,开出小区。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还站在那里挥手。
直到拐出街道,朴稚余才长长舒了口气,靠进椅背。终于结束了。
车子驶上通往高速的国道。安静了一会儿,朴稚余还是没忍住,瞥了一眼旁边专注开车的人:“刚才……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肖折柔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朴稚余心口微微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是。”肖折柔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隐隐约约的,从后备箱方向传来的“咕……咕咕……”的鸡叫。
朴稚余耳朵有点热,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干巴巴地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开车,看前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