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车辆不少,都是返程大军。那只鸡大概是不适应环境,在后备箱里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不仅咕咕叫,还开始扑腾,塑料袋窸窣作响。
朴稚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个红色塑料袋在轻微晃动。他都能想象出肖折柔此刻内心有多崩溃,这辆豪华SUV,此刻正载着一只活蹦乱跳、可能随时会拉屎的老母鸡,行驶在春运的高速上。
他忍了又忍,终于在那只鸡发出一声格外嘹亮的“咯咯哒——”时,破功了。
伴随着老母鸡越发嘹亮的歌唱声,朴稚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中控台侧面那个熟悉又隐蔽的条状感应区,用力按了下去。
“咔嗒。”
轻微的机械声响下,顶级的声音屏蔽系统启动,将后备箱里那只鸡的所有抗议、扑腾,以及可能存在的异味,都牢牢锁在了后面。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呼吸的空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肖折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揶揄的笑意:“这次是故意的?”
“太吵了。”朴稚余硬邦邦地说,耳朵却有点红。他想起上次误触这个开关的窘境。
“嗯。”肖折柔没再追问,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开了两个多小时,肖折柔将车驶入一个服务区。“休息一下,我去买点喝的。你要什么?”
“水就行。”朴稚余解开安全带,“我去个厕所。”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空气混浊。朴稚余上完厕所,出来洗手时,听到旁边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吵架。声音不大,但语气激烈。
“你每次都这样!说好了的事又变卦!”
“我怎么变了?临时有事不行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我体谅你,谁体谅我?我跟我爸妈都说好了!”
“那你跟你爸妈过去吧!”
……
很常见的,情侣间的争执。为了一点计划变更,一点预期落差,一点没有被满足的期待。女Omega气得眼圈发红,男Alpha一脸烦躁又不耐。
朴稚余洗完手,甩了甩水珠,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漠然。别人的争吵,与他无关。
他走出卫生间,站在门口等肖折柔。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点刺。他看向停车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辆黑色的SUV,安静地停在那里,与周遭的杂乱喧闹格格不入。
然后,他看见肖折柔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瓶水和两根用纸袋包着的、冒着热气的烤年糕。
肖折柔也看到了他,穿过人流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一根烤年糕递给他。“趁热吃。”
朴稚余接过。年糕烤得外皮微焦金黄,刷了酱料,撒着芝麻,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糯叽叽,暖烘烘的,带着甜辣的酱香。
两人靠在车边,安静地吃着烤年糕。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朴稚余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沾到酱料的指尖。
肖折柔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服务区里那对吵架的情侣似乎矛盾升级了,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少人侧目。
“你那叫关心吗?那是监视。我连跟同事吃个饭你都要盘问半小时。”
“因为我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样,你太单纯了,没我看着早晚被骗。”
“我不是你的东西,用不着你“看着”。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走。”
“走?你离得开我吗?”
…
肖折柔的目光似乎被那对情侣短暂地吸引过去,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朴稚余,看着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因为年糕的热气而湿润的眼睫。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冰冷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朴稚余什么时候会跟他吵架?
他会生气,会炸毛,会红着耳朵咬牙切齿地骂他“变态”、“王八蛋”,会用最硬的语气说最怂的话,会因为他出其不意的亲吻而大脑宕机,羞愤欲绝。
但那不是吵架。
那是朴稚余单方面的、带着点可爱滑稽的应激反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哈气,炸毛,爪子都亮出来了,却没有真的挠下去。或者说,即使挠了,也挠不破皮。
为什么?
因为权力从未对等。
因为朴稚余在他面前,没有真正能伤害他的武器。连“不爱”这个终极武器,朴稚余都未曾真正举起过,或许是因为还没来得及确认这“爱”是否存在,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举起也无用。
这个认知,没有让肖折柔感到愉悦或满足。
他想看看,当朴稚余被他逼到绝境,被他的“爱”灼伤、窒息、忍无可忍时,会爆发出怎样鲜活、甚至狰狞的模样。
那一定比现在这副总是带着被动接受一切的模样,要生动千万倍。
那才是真正的,属于他的小鱼儿。不是养在精致鱼缸里观赏的宠物,那种的强制实在是太低级了。他应该是在自己掌控的惊涛骇浪中,奋力挣扎,鳞片都闪着愤怒与生命光泽的,独一无二的猎物。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滚烫的兴奋,混合着冰冷的怜惜。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边正小口咬着年糕的朴稚余身上。
朴稚余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睫低垂,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根年糕,对不远处那场关于“爱”的丑陋撕扯毫无兴趣。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和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那条银鱼上,蓝宝石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肖折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朴稚余嘴角一点沾上的酱料。
“沾到了。”他说。
朴稚余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耳朵尖慢慢泛起熟悉的可爱的粉色。
“哦……谢谢。”他含糊地说,移开视线。
看。
连这种程度的触碰,都会让他害羞。
离真正能伤害他,让他为自己哭,为自己怒,为自己展现出全部狰狞生命力的时候……还差得远呢。
不过没关系。
肖折柔想。
他们有的是时间。
回到车上,重新驶入高速。隔板依然关着,后备箱的鸡似乎也闹累了,没了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朴稚余有点昏昏欲睡,靠在车窗边,闭着眼。
“你离得开我吗?”
那个蠢货Alpha质问的声音在肖折柔脑中一闪而过。
肖折柔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向爱人问这种问题。
某种粘稠的满足感,顺着脊椎攀爬而上,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太过诱人,诱人到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停车,伸手扯开那碍事的衣领,在那片白皙的颈侧留下带血的齿痕,以此来确认这个念头不是虚妄的幻想。
但他只是极轻微地,贪婪地眯了眯眼。
是啊,朴稚余永远不会有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