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朴稚余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看着那双褐色眼睛里燃烧的愤怒和一丝熟悉的洞悉。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肖折柔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欣赏的，幽暗的东西。
“看，这不就学会思考了吗？”他将粥碗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上，空出的手，缓缓抬起。
接着，朴稚余感觉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脖颈。是肖折柔的手指，顺着他的颈侧动脉，缓慢地、若有似无地向上滑动，经过下颌线，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你知道吗，小鱼儿，”肖折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亲昵的蛊惑，“你所有的反抗，绝食、摔东西、发脾气都太幼稚了。像只被剪了指甲的猫，只会哈气，不会真的伤人。”
朴稚余的身体僵住。羞辱感和怒意同时冲上头顶。
“如果……”肖折柔的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下唇，然后移开，转而捧住了他的脸。这个动作很温柔，却让朴稚余动弹不得。
“如果你真的想反抗我，”肖折柔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要贴上朴稚余的额头，吐息滚烫，“就不该浪费力气在这些小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那句话送进朴稚余的耳中：
“你应该试着，把我杀死啊。”
……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朴稚余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几个字在黑暗中反复回荡，字面意思简单至极，组合在一起却恐怖到令人无法理解。
杀……死？
杀了他？肖折柔？
在长达五六秒的死寂后，朴稚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肖折柔耐心地重复，“如果你真的恨我，真的无法忍受，真的想要自由……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杀了我。”
他松开捧着朴稚余脸的手，转而握住了朴稚余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睡袍敞开的领口下、脖颈的皮肤。那里的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温暖，鲜活，脆弱。
“颈动脉在这里，用力划开，我会在几分钟内失血而死。”肖折柔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或者，趁我睡着，用重物击打后脑。浴室柜子下面有备用工具箱，里面有扳手。又或者……”
他引着朴稚余的手下移，按在自己睡袍下、左胸心口的位置。
“这里，左胸肋骨之间，斜向上刺入，深度足够的话，可以直达心脏。餐刀不够锋利，但用力够猛，也可以做到。”
朴稚余的手在剧烈发抖。他想抽回，却被肖折柔牢牢按住，贴在那持续跳动的心脏上方。掌下传来的生命力如此真实，而耳边的话语却疯狂如恶魔低语。
“杀了我，门锁权限可能会暂时失效，或者需要点时间破解。你可以带着Juicy离开。然后呢？”肖折柔微微歪头，看着他惨白的脸，声音轻柔如情话，“你猜，一个涉嫌杀害Elara总裁的Beta，能躲多久？警方，我的家族，商业对手，还有那些因为我的消失而失去秩序保护的……黑暗里的东西，他们会怎么对你？”
“不过，那或许也不是你最需要担心的。”肖折柔的指尖抚过朴稚余颤抖的嘴唇，眼神幽深，“你刚才说得对，那些危险，很多确实源于我。因为我站在这个位置，因为我拥有这些，也因为我……选择把你放在身边。所以，如果我死了，这些因我而起的关注和危险，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们会像失去头狼的鬣狗群，第一时间扑向看起来最弱，又与我关联最深的……你。”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与朴稚余相触，声音低得只剩微微颤动的笑音：
“在没有我的庇护之后，你觉得，你能活多久呢，小鱼儿？一天？还是一个小时？”
朴稚余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冰冻了四肢百骸。肖折柔的话语像最冰冷的锁链，捆住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刚刚燃起一丝反叛火光的思维。
“你……你偷换概念……”朴稚余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清明，“危险是冲着你来的！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
即便还在挣扎，他的眼眶却已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将那双总是冷静的褐色眼眸浸得湿漉漉的。每一次吸气都又急又浅，带着无法完全压制的哽咽的抽气声。
“如果没有我，”肖折柔轻柔地打断他，接过了话头，“你现在可能还在那个车库，或者更糟的地方。如果没有我，今晚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给你送粥，不会有人……”他的拇指摩挲着朴稚余的下唇，眼神深不见底，“担心你饿着，冷着，害怕着。”
“这根本是两回事！”朴稚余猛地挣动，手腕的镣铐勒进皮肤，带来刺痛，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是你把我拉进这个世界的！是你让那些危险注意到我的！现在你却用这些危险来恐吓我，让我觉得离不开你的保护？这逻辑根本不通！”
这么一想，用的都是他表妹看的强制爱文里的老套路了！
肖折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显得格外深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没有预料中的被戳穿的恼怒，反而是更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哀的东西，一闪而逝。
“逻辑？”他最终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也极疲惫的弧度，“小鱼儿，感情和生存，很多时候是不讲逻辑的。”
他松开了钳制朴稚余的手。失去了支撑，朴稚余脱力地微微后仰，靠在床头上喘息，手腕被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肖折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睡袍的带子松了些，墨色的丝绸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像个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美丽而阴郁的贵族幽灵。
“粥在床头，饿了就吃。镣铐……”他看了一眼朴稚余手腕上精致的金属环，“明天早上，如果你安静地吃完早餐，我就给你解开。”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生死的疯狂对话从未发生。
在手触到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飘了过来：
“至于反抗……我等着。”
“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
门开了，又关上。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朴稚余独自坐在床边，手腕上是冰凉的镣铐，面前是渐渐失去热气的粥，鼻尖还残留着肖折柔身上清冽的气息，耳中回荡着那句魔鬼般的低语。
杀了我。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肖折柔手指滑过的、微凉的触感，和其下自己剧烈跳动的脉搏。
然后，他的手指下移，隔着衣物，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扑通。扑通。
稳健，有力，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稠的黑暗中，这心跳声，成了唯一真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极其缓慢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让他昏沉的头脑，一点点变得冰冷而清晰。
行吧……用任何方式是吧？这可是你说的。等我吃饱了，解开了这破手铐，看我怎么用任何方式……
先睡觉算不算一种方式？算了，还是先把粥喝了吧，凉了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