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悄无声息地覆盖上来。
朴稚余又一次变小了，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软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小罩衫，站在一群吵吵嚷嚷的小豆丁中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掉了漆的，手臂还能动的旧机器人玩具，塑料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看！我爸爸做的！”小朴稚余把机器人举得高高的，挺着小胸脯，声音亮亮的，带着骄傲，“我爸爸妈妈是做大零件的！可酷了！就是那种……嗯……装在很大很大机器里的，特别厉害的零件！”
周围的小朋友发出羡慕的哇声。小朴稚余下巴抬得更高了，脸颊兴奋得发红。他并不知道“电子厂流水线工人”具体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爸爸妈妈每天去厂里，会做零件，这听起来就和老师们说的“劳动最光荣”很贴切，四舍五入，他爸妈就是超级英雄的后勤部！没毛病！
画面模糊地一闪，像是老式电视机跳了台。
他站在了一条陌生的，特别干净漂亮的街道边，栏杆里面是好大的幼儿园，滑梯都亮闪闪的。放学了，好多穿着精致小西装、小裙子的孩子被穿着体面的大人接进门内。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小朴稚余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那个小男孩真好看，像商店橱窗里买不起的瓷娃娃，而且看起来好安静，和身边这群叽叽喳喳的猴子完全不一样。
一股莫名的冲动，混合着孩子单纯的炫耀欲和想要靠近特别事物的好奇心，驱使着小朴稚余。他像条灵活的小泥鳅，哧溜一下钻过人群，啪嗒啪嗒踩着不合脚的旧鞋子，朝着那个快要走进漂亮大门的小身影跑去。
“喂！你等等！”他喊，手里的机器人因为奔跑晃来晃去。
瓷娃娃小男孩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跑到自己面前，脸蛋红扑扑，举着个破机器人的小朴稚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打量。
小朴稚余被这目光看得有点怯，但还是努力扬起笑脸，把机器人又往前递了递，重复着刚才的炫耀：“看！我爸爸做的零件！厉害吧！”
小男孩的目光从机器人，慢慢移到小朴稚余因为奔跑和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小朴稚余举着胳膊都开始发酸，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变得僵硬，不知所措。
然后，瓷娃娃小男孩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种清澈的的童音，轻轻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
“也是我的小鸟吗？”
小朴稚余愣住了，完全没听懂。小鸟？什么小鸟？他茫然地眨眨眼。
就在这时，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恭敬地对小男孩说：“小少爷，该进去了。” 同时，一只大手也拎住了小朴稚余的后领，是他幼儿园着急找来的老师，低声训斥：“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
小朴稚余被老师拎着往回走，他不甘心地回头。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小男孩已经被男人带着，转身走进了那扇漂亮的彩色的玻璃门。最后一眼，他只看到小男孩微微侧过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梦境的色彩再次旋转，变暗。
“爸爸说，喜欢的东西，要牢牢抓在手里，不然就会像小鸟一样飞走，或者像妈妈一样消失。”
一个熟悉的稚嫩的笔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浮现。
“可是抓得太用力，小鸟会死。”
字迹在这里停顿，墨水有些晕开。
“那要怎么才能既不飞走，又不死呢？”
最后一个问号，拉得很长，很茫然，像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朴稚余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喘，没有猛地坐起。就像只是从一个浅眠，滑入了清醒。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沉沉的靛蓝色，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眼角有点凉，他抬手一摸，指尖碰到一点湿意。
他愣愣地看着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水渍，还没完全从那个清晰得诡异的梦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肖折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可能根本没怎么睡熟。他就侧躺在旁边，一只手垫在脸颊下，正撑着头，安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入睡前近了许多，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残余的睡意，和那专注目光中一丝刚刚聚拢的带着探究的清明。
“做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朴稚余湿润的眼角，又回到他有些怔忡的脸上，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尾音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还在想我呢。”
朴稚余的呼吸一滞，脑子嗡的一声。
随即，昨晚入睡前的一些破碎记忆回笼，自己好像……确实嘟囔了几句梦话？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但肯定和梦里的场景有关……机器人？零件？还是……小鸟？
他居然说梦话了！还被肖折柔听到了！还被他用这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调侃！
靠！丢人丢到外太空了！朴稚余你睡觉能不能把嘴缝上！
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混合着被看穿的窘迫，梦境带来的莫名心慌，以及面对肖折柔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和了然的语气时，条件反射般的恼怒。
他猛地扯过被子，一把蒙住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蜗牛，瞬间缩回了自以为安全的壳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和通红的耳朵尖对着肖折柔。被子里传来他闷声闷气，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尊严的嘟囔，因为隔着布料，显得有点滑稽：
“……谁想你了！少自作多情！我那是……那是梦见Juicy偷吃猫粮了！”
被子外面，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往下压了压，肖折柔隔着被子，膝盖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手臂撑在他耳边的位置，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身下。
被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滚烫。朴稚余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偷吃猫粮？”肖折柔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一丝玩味的笑意，近得仿佛就贴着被子在说，“那怎么还哭了呢？”
他的气息，透过不算厚实的棉被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混着他身上那特有的清冽又带着晨间暖意的味道，无孔不入。
朴稚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快得他怀疑下一秒就要骤停。他死死闭着眼，攥紧了被角，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数三下，”肖折柔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哄孩子般的耐心，但内容截然相反，“不出来，我就掀被子了。”
“一。”
朴稚余不动。
“二。”
被子下的身体抖了抖。
“……”
“三”字还没出口，朴稚余猛地掀开被子，新鲜的空气涌入，他大口喘气，脸颊因为憋气和羞愤涨得通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双瞪圆了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上方。
肖折柔果然撑着身体，悬在他上方。晨曦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垂落的发丝。他微微低头，看着朴稚余这副炸毛兔子般惊慌失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愉悦的光。
朴稚余被困在他双臂和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这个姿势太超过了，超过了他能接受的安全距离，也超过了此刻混乱清晨他的处理能力。
“你，你下去！”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推肖折柔的肩膀。触手是温热的肌肤和衬衫下结实柔韧的肌肉，根本推不动。
肖折柔顺势握住了他推拒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无法挣脱。他的拇指，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朴稚余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
熟练的像做过好几遍一般。
朴稚余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梦见什么了？”肖折柔又问，目光锁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Juicy。你说梦话了。”
“我、我说什么了？”朴稚余下意识反问，心跳得更乱。
“听不清。”肖折柔微微歪头，长发随着动作滑下几缕，发梢几乎要扫到朴稚余的脸颊，“只听到你在嘟囔，好像很着急，在跟谁解释什么……零件？小鸟？”
朴稚余的瞳孔骤然收缩。
零件……小鸟……
梦里那个举着机器人的自己，和那个瓷娃娃小男孩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你也是我的小鸟吗？”……
混乱的画面和肖折柔此刻近在咫尺的脸重叠，带来一种荒诞又惊悚的既视感。
“我……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团乱麻，昨晚的梦境细节和现实交错，让他一时分不清哪边更虚幻，“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嗯？”肖折柔的鼻音微微上扬，带着鼓励他说下去的意味，身体又压低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缠的温度。
朴稚余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视线，盯着旁边斑驳的墙壁，语无伦次地，带着自嘲的口气，把梦里破碎的场景说了出来：
“就……梦到我小时候，好像在一个特别高级的幼儿园门口？不对，可能不是，记不清了……反正，我看到一个小孩，长得……嗯，就挺好看的，穿得也干净，跟周围那些泥猴子不一样。”
他感觉到肖折柔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呢？”肖折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更轻了些。
“然后我就跑过去，跟人家显摆我爸……呃，我爸做的零件，”朴稚余觉得有点丢脸，声音更低了，“就，小时候不懂事嘛，觉得爸妈在厂里做零件特牛逼……梦里我还举着个破玩具机器人……”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结果人家根本没理我这茬，就看着我，问了句特别怪的话……”
他顿了顿，回忆着梦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和那个小男孩深不见底的眼神。
“……问我，‘你也是我的小鸟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朴稚余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梦太无厘头，太莫名其妙。他转回头，想看看肖折柔什么反应，是不是也觉得他想象力过于丰富。
然而，他对上的，是肖折柔那双骤然变得幽深无比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慵懒和玩味，只剩下一种几乎凝固的专注。他静静地看着朴稚余，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直看进他灵魂深处，挖掘出连朴稚余自己都不知道埋藏在何处的秘密。
那眼神让朴稚余心底发毛。
“……干嘛这么看着我？”朴稚余不自然地动了动，试图挣开手腕，“就是个梦而已……估计是昨天被你爹刺激的，又听你说了什么小鸟啊妈妈啊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脑自动拼接缝合怪了呗。我想象力一向挺丰富的，小时候编的作文能把老师看哭……”
他试图用玩笑和自嘲冲淡这诡异的气氛。
肖折柔没有笑。
他依旧那样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朴稚余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久到清晨的寂静开始变得粘稠而沉重。
然后，肖折柔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长长的睫毛垂下，再抬起时，眼底那些过于汹涌的复杂情绪像是被强行按捺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更令人捉摸不透的薄雾。
他松开了握着朴稚余手腕的手。
就在朴稚余以为他要起身离开，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压迫时。
肖折柔忽然俯下了身。
没有亲吻，没有进一步的侵犯。
他只是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朴稚余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依恋，与他刚才充满掌控感的姿态形成微妙的反差。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在朴稚余的鼻尖，唇上。
“想象力丰富……”肖折柔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某种确认。
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朴稚余的眉心。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