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有时候越来越肥硕扭曲,就像一头橘猪。
就比如现在,朴稚余站在自己那间租住了三年多,熟悉又莫名有点陌生的小公寓门口,手里捏着刚刚从肖折柔那里接过来的属于他自己的钥匙,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几个小时前,肖折柔开车把他送回了这里。没有绑手绑脚,没有威胁警告,甚至没有跟着上楼。只是在他下车时,摇下车窗,用那双已经恢复了些许平日冷静疏离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Juicy和你的日常用品,晚点阿泰会送来。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随时可以回去上班。”
“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也给你修好了。”
朴稚余站在风里,看着车窗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这么……放他回来了?回他自己家?还能回去上班?这转折是不是有点过于生硬了?肖折柔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渴望回归正常生活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压过了所有疑虑。管他呢!先回家再说!能呼吸一口没有肖折柔的空气也是好的!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他一时有点上头。看着肖折柔那张似乎真的不打算再做什么的脸,他脑子一抽,竟然踮起脚尖,额,这该死的身高差。他伸手,在那头顺滑的黑发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手感不错,发质真好。等等,这不是重点!
“行啊你,”朴稚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终于开窍了?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了?”
肖折柔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还保持着踮脚姿势,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朴稚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看着他那双因为喜悦和一点点小得意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踮脚而更显出一截白皙脖颈的线条,看着他脸上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鲜活的表情。
好可爱。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肖折柔的脑海。像一尾小鱼,跃出冰冷深邃的海面,在意识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又悄然沉没。
他最终只是牵了一下嘴角,然后升上了车窗。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朴稚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摸了摸自己刚刚犯上作乱的手,心里有点后怕。
他真的……暂时自由了?
回到久违的小窝,一切似乎都还是老样子。灰尘比想象中少,大概房东或者肖折柔派人来简单收拾过。他把自己扔进沙发,抱着印有蠢猫图案的抱枕,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自己小天地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迟来的安全感里。
下午,阿泰果然来了。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公寓门的整个框架,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猫包,Juicy在里面不满地喵喵叫,旁边还放着两个大行李箱,里面是朴稚余留在别墅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小老板~ 你的猫猫和行李~” 阿泰的萝莉音依旧让人精神一震,但他动作很轻地把猫包和行李放下,甚至还对朴稚余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配上那身夸张的肌肉,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谢、谢谢……”朴稚余接过Juicy,抱着胖了一圈,对他喵喵叫表示不满的Juicy,在重新充满熟悉气味的家里滚来滚去,笑得像个傻子。
阿泰没多留,完成任务就离开了,走之前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他鼓起勇气,回到了之前工作的公司。同事见到他,先是惊讶,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靠!朴工!你还活着啊!”
“呸!怎么说话的!朴工你这是……度假去了?气色不错啊!”
“什么度假,我看是偷偷修炼去了!项目bug等你了爸爸!”
面对七嘴八舌的关心和调侃,朴稚余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发虚,只好打着哈哈说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上司也没多问,拍拍他肩膀说回来就好,堆了一小摞不紧急的活儿让他先熟悉手感。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恢复键。上班,下班,撸猫,点外卖,和同事插科打诨,周末睡到自然醒。除了偶尔,在他加班晚归的深夜,或者清晨遛弯买早餐时,会隐约感觉到似乎有视线落在身上,回头看去,又只有寻常路人。他知道,那大概是肖折柔派来的“确保自己安全”的人。他试着说服自己,这或许就是“自由”的代价,一种无伤大雅的、令人安心的“保护”。
肖折柔真的没有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联系也少得可怜,只有每天固定时间,朴稚余的手机都会收到一条转账信息,金额是1.00元,备注永远是空白的。
那条带有定位器的银鱼项链,被他从背包深处找了出来。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鱼形吊坠,心情复杂。他最终没有戴上,也没扔掉,只是找了个以前装纪念币的小绒布盒子,把它放了进去,塞进了书架最里层。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淌过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满足。
一周后,朴稚余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店铺标识,只是一个普通的硬纸盒,里面妥帖地垫着黑色丝绒衬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条手链。
手链设计很简洁,男性戴也不会违和。材质看起来是某种哑光的深灰色金属,泛着冷感的光泽,间或镶嵌着几颗切面精致的黑色小矿石,触手温润,不像普通石头。造型是一条抽象化的,首尾相连的细链,没有卡扣,仿佛浑然一体,轻轻一拨,就滑上手腕,尺寸意外地合适。
朴稚余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无品牌,无标签,做工极其精良。会是肖折柔送的吗?除了他,还有谁会送自己这种东西?还这么神神秘秘不署名。
他下意识想找找有没有类似定位器的装置或者可疑的缝隙,但什么也没发现。手链看起来就是条漂亮而独特的手链。大概……是那家伙迟来的道歉礼物?或者又是他那套“学习正常人”的一部分,送点符合朋友身份的礼物?
他抬手对着光看了看,撇撇嘴:“还行吧。审美总算在线一次。”
就当是那家伙为之前的事赔罪吧。他这么想着,也就没再摘下来。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上班,敲代码,和bug搏斗,下班喂猫。手链戴了几天,朴稚余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只是偶尔抬手时,那点沉静的深蓝会映入眼帘。
直到一周后。
起初只是觉得有点乏,精力不济,以为是加班熬的。接着,身体开始隐隐发热,并非高烧那种滚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持续的低热,闷闷的,让人烦躁。胃口也变得奇怪,平时觉得香的油烟味现在闻着想吐,只想吃些冰凉清淡的东西。
他请了半天假,回家休息,以为只是换季感冒前兆。吃了点常备药,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醒来非但没好转,那低热反而更缠绵不去,额头、脖颈、后背渗出薄薄的虚汗,心跳也有些快,莫名其妙地心慌。
他瘫在床上,撸着Juicy柔软的毛,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懒洋洋的不想动。手机震了一下,是那条雷打不动的1.00元转账。
朴稚余瞥了一眼,没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信息,来自那个他几乎以为只会发转账的号码。
【给我骂傻了的家伙:你今天没去公司。】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朴稚余心里啧了一声。果然,那些暗中保护的人形监控探头尽职尽责。
他懒得打字,发了条语音过去,声音有气无力,带着鼻音:“嗯,有点发热,可能前几天着凉了,请假躺会儿。”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Juicy继续瘫着。
大概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朴稚余慢吞吞地爬起来,嘀咕着“谁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下一秒,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门外站着肖折柔。穿着简单的灰格子衬衫和长裤,手里还提着一个看上去很高级的保温食盒。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门内的动静。
“你密码又改了。”外面的他说。
朴稚余手忙脚乱地抓了抓自己睡成鸟窝的头发,扯了扯皱巴巴的家居服,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门。
“你……你怎么来了?”他挡在门口,没立刻让人进来。
肖折柔的目光在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有些虚浮无力的站姿上,最后,似乎极快地瞥了一眼他随意垂在身侧,戴着那条深蓝手链的手腕。
“路过。”肖折柔面不改色地说出显然没人信的借口,将手里的食盒提了提,“顺路带了点粥。方便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