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肖折柔似乎没什么耐心等朴稚余做出“方便”或“不方便”的决定，他提着食盒，目光掠过朴稚余略显凌乱的发顶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然后，非常自然地侧身，从朴稚余杵在门框边的手臂与门板之间的空隙，挤了进来。
动作流畅，姿态娴熟，仿佛回自己家。
“哎你……”朴稚余被他带着热意的身体擦过，到嘴边的抗议噎了一下，眼睁睁看着这人登堂入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肖折柔对这间他“路过”过不少次的小公寓并不陌生。他径直走到那张堆着蠢猫抱枕和零食包装袋的小沙发前，将食盒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茶几一角，然后转身，看向还僵在门口的朴稚余。
“过来坐。”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个不听话的病号。
朴稚余磨磨蹭蹭地关上门，挪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尽量离肖折柔远点。Juicy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凑到肖折柔脚边嗅了嗅，大概还记得这个偶尔喂它高级罐头的人类，翘着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腿。
肖折柔没理猫，他打开那个看着就很贵的保温食盒，里面是熬得糯白喷香的海鲜粥，还配了两碟清爽小菜。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吃。”他将粥碗推到朴稚余面前，又递过来勺子。
朴稚余看着那碗看起来就很好吃、也很符合他现在“只想吃清淡”需求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接过勺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埋头小口小口吃起来。粥的温度刚好，鲜甜软糯，顺着食道滑下去。
肖折柔没吃，只是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朴稚余身上。看着他因为发热而比平时更红的耳廓，看着他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他握着勺子的，戴着那条深蓝色手链的手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朴稚余轻微的吞咽声，和Juicy满足的咕噜声。
吃了小半碗，胃里有了暖意，朴稚余觉得身上那阵一阵的烦躁和虚软似乎缓了缓。他放下勺子，舒了口气。
“手链，”肖折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寂静，“哪里买的？”
朴稚余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腕。那抹深蓝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沉静幽邃。
“啊？这个？”他抬起手腕晃了晃，金属链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是你送的吗？就上周，一个匿名快递送来的。我还以为是你……呃，道歉或者什么的。”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有点不自在。
肖折柔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朴稚余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肖折柔伸出手。
“摘下来。”他说，“给我看看。”
朴稚余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占有欲小狗已上线！他脑子里瞬间拉响警报。这表情，这语气！肯定是觉得我收了别人的礼物不爽了！可这真不是啊！天降横锅！不对，天降横‘链’！大概率是别人送错了吧？还是哪个暗恋我的傻缺……啊呸，我现在这样谁暗恋啊！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还是乖乖地，有点费力地用另一只手去拨弄那条没有卡扣的手链。因为发烧有点手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肖折柔似乎没什么耐心等他慢慢解，直接探身过来，冰凉的指尖碰到了朴稚余发烫的手腕皮肤。
朴稚余微微一颤。
肖折柔的动作很利落，手指轻轻一拨一勾，那条仿佛浑然一体的手链就从他腕上滑落，无声地落入了肖折柔的掌心。
他拿着手链，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目光沿着链身的每一道纹理，每一颗镶嵌的黑色矿石缓缓移动。
朴稚余屏住呼吸，偷偷观察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沉默的审视本身就让人压力很大。
至于吗。
过了半晌，肖折柔将手链握在掌心，抬起眼看向朴稚余。
“别戴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我会处理。”
听到这，朴稚余眨眨眼，心里那点猜测更笃定了。看吧！果然是吃醋了！还处理？怎么处理？扔了？还是查是哪个不长眼的送的然后去处理人家？肖总，法治社会啊！
“哦。”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虽然完全是无妄之灾。“那个……可能真是送错了吧。我也没在意，就看着挺特别的，随手戴了……”
肖折柔没接话，只是将那条手链收进了自己衬衫口袋。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沙发里，眼神还有些湿漉漉的朴稚余。
“粥吃完。药我放在了左边抽屉，白色那盒，一次两粒。”他语速很快地交代，这不像他平日的风格，“明天如果还烧，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似乎就打算这么离开。
朴稚余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就这么走了？来看一眼，收走手链，交代几句，就走？还真是……顺路啊。
然而，就在肖折柔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朴稚余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那感觉来得迅猛而古怪，不像之前持续的低热和乏力，而是一种……被猛然抽空了某种支撑的虚脱感。仿佛一直隐隐环绕周身、提供着某种古怪“暖意”和“安抚”的源头突然消失了，身体内部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更深，更冰冷的疲惫和失控感海啸般反扑回来。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因为热粥而稍微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他本能地想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
肖折柔拧开门把手，刚要拉开，动作却顿住了。
不对。
太安静了。
按照平时，这家伙就算病着，嘴上也不会这么老实。至少会嘟囔一句“慢走不送”，或者翻个白眼。可现在，背后太寂静了。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回过头。
沙发上，朴稚余歪靠着，眼睛半阖着，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嘴唇有些发干。对于他的回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注意到。
肖折柔松开把手，转身快步走回沙发边。
“朴稚余？”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没反应。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肖折柔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朴稚余的眼神有些涣散，焦点飘忽，明明看着他，又好像没真的看见他。
“说话。”肖折柔的声音沉下去，伸手，指尖探向他的额头，想试试温度是否又升高了。
然而，就在他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朴稚余滚烫皮肤的刹那。
朴稚余忽然动了。
他不是躲避，是像一只循着热源本能靠近的生了病的小动物，迷迷糊糊地，将自己发烫的脸颊，主动地，带着点依赖和寻求安慰的意味，轻轻靠在了肖折柔还没来得及触碰他额头的手掌上。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
滚烫的皮肤紧贴着微凉的掌心。
肖折柔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手掌被那异常的温度缠绕着，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脸颊肌肤细微的颤动和急促的呼吸。朴稚余半阖着眼，因为高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就那样可怜巴巴地，毫无焦距地，却又无比依恋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清醒时的警惕、愤怒或调侃，只有因病痛而生的脆弱和茫然，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眼前这个人的靠近和需要。
仿佛他是茫茫冰原上，唯一能触及的热源。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Juicy不明所以的一声“喵”。
肖折柔垂眸，看着靠在自己掌心里的人。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湿润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仿佛从内里透出来的高热，和这过于突兀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依赖姿态。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装着那条手链的衬衫口袋。
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锐利的东西，一点点积聚，沉淀，最终又因眼前人化开。
片刻的静默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朴稚余因为虚软而微微下滑的肩膀，将人更稳当地扶靠进沙发里。然后，他收回被当做降温贴的手，但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着蹲下的姿势，拿出手机，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
接着，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意识似乎又开始模糊的朴稚余。
影子被拉得很长，牢牢地罩在沙发上蜷缩的人身上。
有些人，看来是活得太清闲，手伸得太长了。
处理？
他会的。
但在那之前……
肖折柔慢慢收拢手指，指尖克制地拂过朴稚余的耳廓，将他颊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不要你…”
朴稚余突然嘟囔了一声，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像是一句从高烧混沌的意识深处，挣扎着浮上来的最本能的抗拒。
肖折柔拨弄他头发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垂眸看着沙发上的人。
“我不要你……我讨厌你。”
身下的人无意识重复地一遍，眉头蹙得更紧，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更紧地蜷缩起来，向着肖折柔所在的方向，汲取着那一点熟悉的，让他潜意识里觉得矛盾又无法彻底逃离的气息。
肖折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没什么愉悦的意味。
“是吗。”
他低语，指尖顺着朴稚余的脸颊，缓慢地描摹过他紧蹙的眉心和濡湿的眼睫，最后滑至脖颈。
“连发烧说胡话，都不忘推开我。”
“那你要谁？”
“嗯？”
“除了我，谁还能像这样，一辈子守着你，看着你，把那些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难受，一点点拆开，弄明白……”
“除了我，谁还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化为气息，随着话语，指尖在朴稚余的颈动脉旁极缓地画着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碰得到这里？”
指尖状似无意地向上蹭了蹭，堪堪擦过身下人锁骨上方那个微微凹陷的窝里。
“你这场病，从里到外，从头到尾……”
“只有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