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慢慢渗进来，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一条薄薄的亮线，落在枕头边缘，落在朴稚余散乱的发丝上。
他还没醒，但意识已经在浅眠与清醒之间浮沉。他感觉到自己正陷在一片温热之中，背后是柔软的床垫，身前是一个稳定的、带着规律起伏的热源。他的脸埋在某处，鼻尖抵着一片温热的织物。
他下意识地唔了一声，把脸往那个热源又拱了拱，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不紧，但存在感极强。
意识开始缓慢上线。先是触感，他手心里攥着一块布料，像是谁的衣襟，指节都蜷在里面。然后是温度，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对方身上，膝盖抵着对方的小腿，额头正抵在对方的锁骨附近。然后是呼吸的频率，平稳，深沉，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发顶。
不是Juicy。Juicy没有那么大的体积，Juicy也不会用手臂环着他的腰。
朴稚余的大脑开始艰难地处理这个信息。处理的结果是：他应该在五秒之内弹射起步，滚下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身体显然不同意这个方案，他的手指还攥着对方的衣角，他的膝盖还抵在对方的小腿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带着晨间特有的温热。
他僵住了。现在是弹射起步的最佳时机，但他的手不听使唤。他试着悄悄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但那块布料被他抓了一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的指节也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僵。他刚松开一点，指尖就不小心蹭到了对方腰侧的皮肤。
他感觉到那具身体紧绷了一下。
醒了。这人绝对醒了。
朴稚余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那个半松不松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了。他在等对方做出什么反应，推开他，或者开口说点什么，这样他就可以顺势装作刚醒，然后抱怨对方挤到他了。但对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平稳的呼吸节奏，仿佛还在熟睡。
装睡。这人在装睡。
朴稚余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但表面上也只能继续装死。他缓慢地，极其不自然地翻了个身，从脸埋胸口变成了背对肖折柔，然后假装刚刚苏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演得极其刻意。他自己都知道。
但肖折柔没有戳穿他，只是在他翻身之后，轻轻收回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去“自然苏醒”。朴稚余背对着他，盯着对面的墙壁，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刚醒来的样子。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的是他没有尖叫着滚下床，失败的是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磨蹭了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坐起身来，没有回头看肖折柔，径直抓起枕边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试图用刷手机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群聊和工作通知，他机械地点开，又滑掉，根本没看进去。
然后他点开了“江觅”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他没回。而就在他点开对话框的瞬间，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一个动漫美少女的角色立绘，黑色双马尾，大眼睛，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裙摆蓬松，蕾丝边层层叠叠。角色摆着一个经典的眨眼wink姿势，手里还比着半个心。图片下方附着一行文字：“这个角色，有点像肖哥。”
朴稚余盯着那张图，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哪里像？哪里像？！除了都是人类这个共同点之外，这个黑色双马尾的美少女和肖折柔之间有任何相似之处吗？他下意识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认真的？哪里像？”
消息刚发出去，他忽然感觉到身边的光线暗了一瞬。他抬起头，发现肖折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朴稚余想锁屏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肖折柔的目光在那张黑色双马尾的美少女图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喜欢看这个？”肖折柔问，听不出什么情绪。
朴稚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眨眼wink的美少女，又抬头看了看肖折柔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半秒，最终决定用最安全的回答：“呃……嗯。还行。”
肖折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朴稚余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暗暗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把图片关掉，却听到肖折柔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
“我有一件类似的。”
朴稚余的手指顿住了。额，这女装大佬又开始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假装继续看手机，但他的目光已经无法聚焦在任何文字上，满脑子都是肖折柔穿女仆装的画面。他把那个画面强行从脑子里删除，然后又不受控制地恢复了。
删不掉。完了。
他默默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决定今天之内不再打开微信。在他身后，肖折柔已经下了床，走向卫生间。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朴稚余坐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里。
“……为什么不是个可可爱爱的女Beta啊。”他闷声说。
床脚，Juicy蹲在那里，舔了舔爪子，对他的崩溃无动于衷。
等朴稚余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到客厅时，他闻到了一股香味。他愣了一下，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肖折柔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面前的小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
朴稚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人做饭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然后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肖折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汤勺指了指餐桌的方向：“坐。马上好。”
朴稚余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确实饿了。他走到餐桌边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酱菜。不一会儿，肖折柔端着一只小砂锅走过来，放在餐桌中央。揭开盖子，热气腾腾，是皮蛋瘦肉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瘦肉和皮蛋的碎末均匀地分布在粥里，香气扑面而来。
朴稚余看了一眼那锅粥，又看了一眼肖折柔，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刚才的尴尬，但最终只是拿起勺子，默默地盛了一碗。粥入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比他预想的好吃很多。米粒软糯，瘦肉入味，皮蛋的醇厚和葱花的清香融合得恰到好处，温度也刚好，不烫嘴，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从食道滑进胃里。
他默默地又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和那碗粥搏斗。他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吃过的最舒服的一顿早饭。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喝着粥，但余光注意到肖折柔似乎在往他碗里加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自己碗里多了一块瘦肉。他抬起头，发现肖折柔正用自己的勺子，把自己碗里的瘦肉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仿佛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朴稚余看着自己碗里越来越多的肉，又看了看肖折柔碗里已经只剩下皮蛋和米粒的粥，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变成草食动物了？”
肖折柔摇了摇头，继续把最后一块瘦肉夹到他碗里：“不是。”
朴稚余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把咬过的给我了。”
肖折柔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喝他那碗已经变成皮蛋白粥的粥。朴稚余低下头，心想自己哭过之后，这人脑子真变傻了。
他喝完第一碗，正准备盛第二碗的时候，肖折柔站了起来：“等一下。”
朴稚余端着空碗，看着肖折柔走进厨房，然后端出另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份三明治，切面整齐，夹着煎得金黄的蛋、新鲜的生菜和火腿片，旁边还点缀着几颗小番茄。紧接着，他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碗水果沙拉，淋着酸奶，上面还撒了几颗蓝莓。然后是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朴稚余看着桌上迅速增加的早餐，又看了看肖折柔，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你这是要喂猪吗？”
肖折柔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盘三明治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朴稚余低头看了看那盘卖相极好的三明治，又抬头看了看肖折柔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决定不再追问，默默地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好吃。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煎蛋的边缘带着一点焦脆。
他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肖折柔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声。那是楼下新开的那家小吃店，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播放的宣传语音，声音之大，穿透力之强，足以让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它播放的是一段新的广告词，一个中年大叔用尽全力嘶吼着：
“征——服——你——的——对——象——！先——要——征——服——你——对——象——的——胃——！”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穿透墙壁，穿透窗户，清晰地传进了这间安静的屋子里。
朴稚余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肖折柔。肖折柔正端着牛奶杯，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窗外的嘶吼声与他毫无关系。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朴稚余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窗外的宣传语音还在继续嘶吼，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句广告词刻进每一个路人的DNA里。
“……你这早餐做得也太是时候了。”朴稚余低着头，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