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折柔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信息素水平稳定了才能走。
这是阿泰在许寄欢离开后,对朴稚余说的原话。朴稚余当时靠在走廊的墙上,后颈的齿痕还在隐隐作痛,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当天晚上回了家,Juicy蹲在门口等他,见他进门,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在他裤腿上蹭了蹭脸。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换鞋,进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后颈的伤口已经贴上了防水敷料,洗澡时不会进水。他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那块敷料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圈微微凸起的胶布轮廓。他放下手,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又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上班。出门前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拐去了地铁站,坐上了那条通往公司的线路。一整天,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心不在焉。开会时走神,写代码时漏了一个冒号,debug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刘姐路过他的工位时,敲了敲他的隔板:“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下班后,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口等红灯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又锁了屏。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走进了地铁站。刷卡,进站,下楼梯,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家医院的名字。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红点,沉默了片刻,在列车关门前的最后一秒,站了起来,换乘了另一条线路。
他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如果不绕路去看一眼,他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他站在医院门口,隔着那条马路的距离,看着那栋浅灰色的建筑。门口的喷泉还在运作,水花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第三天,他又去了。第四天,也去了。
每天的下班路线都变得很稳定:公司——地铁——医院门口——地铁——家。他没有进去过,甚至没有在医院门口停留超过五分钟。他只是绕路经过那里,看一眼那栋建筑,转身离开。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顺路。虽然他的家和医院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第五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阿泰打来的。
“肖总今天出院。”
朴稚余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
“他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信息素水平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了。”阿泰说,“后续还需要定期复查,但暂时没有大碍。”
“……那就好。”他说。
阿泰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朴稚余放下手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几行代码,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十三分钟。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旁边的同事路过,看到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小朴,你痔疮犯了?”
“……没有。我没那玩意。”
他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来,抓起外套,在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提前下班了。
到的时候,夕阳正在沉入天际线,把那栋浅灰色建筑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喷泉还在运作,水花在金色的光线中跳跃。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方,正要往里走,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台阶上方,肖折柔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头发比住院前稍微长了一些,有几缕垂落在额前,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他正侧着头,听阿泰说着什么,看起来比几周前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站姿挺拔,看不出任何病态。
朴稚余站在台阶下方,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看着他。
肖折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阿泰的肩膀,落在了台阶下方。
他看到了朴稚余。
四目相对。夕阳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动,带着傍晚特有的温暖和倦怠。阿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朴稚余,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往旁边退了一步。
朴稚余站在台阶下面,阳光在他背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逆光的轮廓中,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今天的一块钱呢?”
肖折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方,逆着光,表情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刚苏醒般的沙哑:“你来了。”
朴稚余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下方,看着那个人。
那轮将沉未沉的夕阳,恰好悬在肖折柔的眉骨之上。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浓稠的橘红色,缓慢地流淌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折柔,然后轻轻别过头,避开了那道目光。“……路过。”他说。
肖折柔没有戳穿。他只是走下了一级台阶。又一级。直到他站在了朴稚余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谢谢你来看我。”声音很轻。
朴稚余没有回答。他依旧偏着头,看着旁边那棵桂花树,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的耳廓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谁来看你了。都说了是路过。”
“朴先生,”阿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车门旁,语气恭敬而平和,“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朴稚余犹豫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阿泰,又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最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肖折柔。那人已经走到了车门的另一侧,正低头准备坐进后座。
朴稚余收回目光,走到车门边,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车载香薰,干净而冷淡。他靠着左侧的车门坐下,尽量让自己占据最小的空间。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但也不算近。刚好是一个不会碰到彼此,却也避无可避的距离。
车子启动了,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朴稚余靠着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偷偷地瞥向后视镜里映出的那个人的倒影。肖折柔靠在座椅上,微微偏着头,也在看窗外。
“你家那边……有人打扫吗?”朴稚余收回目光,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肖折柔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有。”
“哦。”朴稚余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怪冷清的。”
肖折柔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朴稚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现在刚出院,虽然说稳定了,但万一晚上又有什么反复,你一个人住那么远,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以一种“我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的语气,飞快地说道:“要不你今晚先住我那儿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肖折柔没有说话。他看着朴稚余,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朴稚余捕捉到了,猛地转过头,瞪着肖折柔:“你笑什么!”
“没有。”肖折柔说,嘴角的弧度已经压平了,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笑!”
“我没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我看到你嘴角动了!”
“那是你的错觉。”
“你放屁!我看得清清楚楚!”
前排的阿泰,默默地把车内后视镜掰了一个角度。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天色渐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
阿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可能中立,尽可能不带任何倾向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肖总,朴先生,那我们走哪条路?是直接回朴先生的公寓,还是先去别的地方?”
“直接回。”朴稚余说。
几乎是同时,肖折柔说:“先去超市。”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别开了目光。阿泰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意料之中的分歧。然后他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缓缓问道:“……那到底是回,还是先去超市?”
“回。”朴稚余说。
“超市。”肖折柔说。
又是一次重合。阿泰沉默了。他盯着前方的路况,仿佛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什么极为复杂的交通状况,需要他投入全部的注意力去处理。后座上,朴稚余和肖折柔又对视了一眼。
“你刚出院,去什么超市?”朴稚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回去好好休息不行吗?”
“去超市买个菜。”肖折柔说,语气平静,“你家冰箱是空的。”
朴稚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冰箱是空的?”
“上次去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上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睡觉。”
朴稚余沉默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完全不记得肖折柔什么时候打开过他家的冰箱。但他也没有证据反驳,因为他不去公司的大部分时候确实在睡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嘟囔了一句:“……我家冰箱不是空的。有鸡蛋。还有半瓶老干妈。”
“那不够。”
“什么不够?要多少东西?”
“做一顿饭,不够。”肖折柔重复了一遍,“你平时不怎么开火吧?”
他确实不怎么开火。最近冰箱里除了鸡蛋和老干妈,就只有几罐啤酒和几盒快过期的牛奶。朴稚余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说道:“……那你去超市买东西,别买太多。我家冰箱小,放不下。”
肖折柔轻轻嗯了一声。阿泰默默地转动方向盘,在前方的路口左转,那条路通向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