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雪花擦着下午五点的灰天,还没有停,地上积雪的厚度已经能没过整个脚一直到脚腕。
一到深冬,爱心医院的走廊就比平日拥挤三倍,呼吸科与儿科门口永远排着长队。
车子上,楚知桁扬眉说,“幸好我让他们扩建了,要不然这么多患者,指定挤不下。”
温醉比了个赞,想起每次去爱心医院楚知桁都要先去当志愿医生,顺带提了一嘴。
“你等会是不是还要去坐诊,我在你那间房等你。”
楚知桁摇摇头,“除夕夜,该回家的都回去了,没多少人了。那边用不上我,我们就去找严叔,去他家。”
“啊?去严叔家?”温醉瞪大眼睛,他还以为是一起到爱心医院碰面,再看去哪里的。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都还没买呢。”
温醉懊恼的左手拍着右手,想自己为什么不多考虑一重。
大除夕的,空着手去人家里,这像话吗?
这不像话!
温醉正打算问严叔家有哪些亲人,好对人买礼物时。
楚知桁风轻云淡的开口说,“严叔家就他一个,你给他买了,他连门都不让进了。”
“…啊?”
温醉一惊,猛地把头扭向楚知桁,质疑自己的耳朵。
看楚知桁没有要纠正话语的意思,温醉明白了什么。
良久。他才愣愣的“哦”了声,说,“那好吧。”
严叔家就在爱心医院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没严叔亲自带路,很容易迷路。
车子在爱心医院门口熄火。
严叔知道楚知桁他们今天要来,早早的就盯着门口了。
目光时不时瞟两眼,然后搓搓冻红的手去干活,然后再瞅两眼。
终于在天色染了层黑后,看到了一辆火红的车子。那车子在白色的雪里格外显眼,就像在雪中烧了把火。
严叔人越老,眼越尖。本来就温和的脸,顿时扬起了笑意。
“楚小子!漂亮娃娃!恁俩咋才来?!”
严叔尖锐的双眼看着车后座,没看到人,“小江他们弄啥嘞?!咋还某来?!”
温醉站在严叔身边,皱眉理解了好长一会,才听懂严叔说的什么意思,回话说。
“严叔,他们等会儿就来了。”
严叔把手往衣服上擦擦,轻轻拽了拽温醉的手腕。
力道完全不像之前打楚知桁那一掌。
“都好都好!走走走,外头真忒冷了!进去暖活!”
江叙白和顾清和是带着顾易燃和沈续一起来的,到爱心医院后,暮色已经昏沉了。
“严叔!我来了!”
院子里被清理过的地面,又堆积了一层薄雪,江叙白大喊大叫的跑进去。
屋内听到声音的严叔把头伸向外边,“小心嘞”还没说出口。
那正在奔跑的人,就像石碑,咚的直直的摔在地上。
“妈…的,滑——!”
顾清和一声不吭的向前把人扶起来。
跟在后边的顾易燃哈哈嗝嗝的大笑,同样笑的很损的人,还有正在桌下拉着温醉手的楚知桁。
爱心医院已经没病人过来了,孤儿院那边也在进行他们内部的除夕活动。
往年,严叔还会去凑过去看两眼,今年有了人,他早在自己家准备了东西。
“哎,上次你说过两天儿过来,酒都囤了,娃子给拖到今儿了,酒都某了,你们等着,我去边上店里买点!”
楚知桁和温醉对视一眼,楚知桁小声解释说,“就那天我送小知回去时,说的,谁知道碰上你的事,我就忘了和严叔说了…就出国找你了。”
“没和严叔说我和小知的事吧?”温醉凑近身边的人,小声问。
“肯定没有。”楚知桁说。
温醉放心了。
凭严叔这样子,让人知道了,指不定要闹到陆时谨和温玉林那里去。
这两人就是法外狂徒,没有强有力的证据,不能扳倒他们,还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自从回国之后,他们两个就在暗地里搜集陆时谨和温玉林做的违法乱纪的事情的证据。
“严叔叫我们去学包饺子了,你们站着说什么悄悄话呢?!进去了!”
江叙白扒着门,只露出一颗头,笑的时候,还露出一颗虎牙。
严叔的院子很小,上边一半在年前特地遮了个棚子,就是为了冬天遮雪的。
另一半是透光的,此刻正飘着雪花,被风吹的打着弯落下。
桌子摆在棚子下,摆着七张椅子,显得很挤。
屋子里也很小很挤,但打扫的很干净,正中摆放着温醉送来的画。
“你们怎么不出来?!别想让我一个人干活!!”
江叙白在院子里吼,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到处噼里啪啦的。
“出来了!”温醉被那穿破窗户的声音震的耳蜗痛,才扬声回答。
在场的,除了楚知桁和严叔,以前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都不会包饺子。
“喂,这最后怎么捏的?!”
“别烦,没看到我教我家阿醉呢?!”
“嘛子!我来,莫得吵!”
温醉安安静静坐在楚知桁身侧,指尖沾了点面粉,笨拙认真地跟着捏饺子褶,全程没接旁人的吵嘴。
严叔这边教一下,那边教一下,累的脸色都涨红了,但脸上慈祥的笑一点也没停过。
黄白的灯光下,照亮了他那鬓角的大半霜白。脸上早些年从军时的凌厉已经褪去,只剩满溢的慈祥温厚。
吵闹的声音也在黄白的灯光下,变得模糊。白的似柳絮的雪花几片落在桌上,很快被厨房里冒出的热气暖化,只留星星点点的水痕。
饺子哗哗的被推进滚烫的冒着热气的沸水里,水汽迷的人睁不开眼睛。
没被捏好的饺子没一会就散开了。
严叔又提了两箱啤酒一箱白的酒回来,比上次温醉生日还多了两倍,严叔还没喝上几瓶,然后再去看酒箱子时,一瓶也没有了。
沈续带了胃药,顾易燃就大胆的喝了几口。
桌上一片狼藉,被抱出来的老式电视机上播放着跨年的表演。
“楚…楚知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还能这样过年…好特殊的方式…”
温醉趴在楚知桁怀里,醉的脸通红。“嗯,我家乡那边就是这样的。”
楚知桁神色依旧清醒,宽大的手掌趁人之危的从脸颊滑向那殷红的唇瓣,轻轻的抚摸着。
正当楚知桁要进行下一步时,比电视里更吵闹的电话声吓得楚知桁立马收手。
谁的手机这么不长眼?!
楚知桁循声看过去,看到是自己的手机。
脸更加黑沉沉的。
谁这么不长眼?!
他伸手把捞过来,看到备注是【小人】。
狠狠的点开。
“有事?”
电话那头的林惊堂感受到这冲天的火气,啧了声。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你去杀人放火了?…哦,忘了,国内这是违法的。】
楚知桁眉心轻轻蹙起,眼神放空斜睨着手机,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一副懒得搭理、彻底无语的模样。
那边安静的不像话,除了林惊堂的说话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突然,从旁边窜过来一个人,对着手机,迷迷糊糊的说。
“林惊堂…林啊,你…你今年又不回来了…吃好喝好睡好玩好…嗝…”
对面啧啧的放声笑。
【呦,小孩儿不哭了,快到新一年了,就是有进步。】
江叙白话也听不全,要去扒拉楚知桁的手,碰到了温醉,“他…说…说什么呢?”
快睡着的温醉,眼睛抿开一条缝,说,“他…说你是小孩呢…”
然后觉得好笑的趴在楚知桁怀里笑。
楚知桁,“……”
对面的林惊堂,“……”
林惊堂啧了声,很嫌弃的开口。
【…你们去干什么了?吸了?话都说不清了。】
“滚。”楚知桁冷冷的说,“他们喝醉了,还有事没?”
【有,我也给你个祝贺。】
楚知桁拧眉,心说肯定不是好话。
果然,林惊堂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
【恭喜,你又活了一年,再接再厉。】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