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倒台后的第十日，宫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朝堂上那些依附陆家的官员，要么被革职，要么被调任，要么识趣地闭了嘴。后宫那些曾与陆皇贵妃交好的嫔妃，也都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钟粹宫的大门紧闭了三日，第四日开了，陆皇贵妃依旧每日去请安，依旧每日处理宫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陆家倒了，她这个皇贵妃，也就是个空架子了。
娜言站在永和宫的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空落落的。这几日孟祈很忙，忙着收拾陆家留下的烂摊子，忙着安抚朝臣，忙着整顿朝纲。他们已经三日没见了。
三日，不长，可在这深宫里，却漫长得像三年。
“娘娘，”春儿小心翼翼地问，“晚膳备好了，可要现在用？”
“等皇上吧。”娜言淡淡道，“皇上说今晚会来。”
“可是……”春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皇上已经三日没来了。”春儿小声道，“奴婢听说，皇上这几日都在养心殿歇着，连后殿都没去。娘娘，您说皇上会不会……”
“不会。”娜言打断他，“皇上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说得笃定，可心里却没底。孟祈这几日，确实反常。以前再忙，也会抽空来看他，哪怕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可这次，三日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娜言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他知道孟祈忙，知道孟祈累，可他只是想见见他，哪怕只是看一眼，说一句话。这要求，过分么？
“去备些酒来。”他忽然道。
“酒？”春儿一愣，“娘娘，您要喝酒？”
“嗯。”娜言点头，“皇上忙，没空来，本宫就自己喝。你去，把最好的酒拿来。”
春儿不敢多问，忙去准备了。
傍晚时分，酒菜摆了一桌。娜言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醇厚，后劲却大。几杯下肚，他的脸颊就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
“娘娘，您少喝些。”春儿小声劝道。
“不，”娜言摇头，又倒了一杯，“本宫高兴。陆家倒了，陆皇贵妃失势了，这后宫，再也没人敢跟本宫作对了。本宫为什么不高兴？”
他说着，又灌了一杯。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娘娘……”春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出去。”娜言摆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
“出去！”
春儿不敢再言，行了个礼，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娜言一个人。他看着满桌的酒菜，忽然笑了，笑声凄凉。高兴？他有什么可高兴的？陆家倒了又如何？陆皇贵妃失势又如何？这后宫，还是那个后宫，这朝堂，还是那个朝堂。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酒很苦，苦得他想哭。
“孟祈……”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不要他了？孟祈怎么会不要他？孟祈说过，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他怎么能这么想？
可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这三日，孟祈没来看他，没派人来传话，甚至连个口信都没有。他是不是……真的厌了？倦了？烦了？
娜言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他又倒了一杯酒，正要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孟祈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眼里，却满是温柔。
“皇上……”娜言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怎么喝这么多酒？”孟祈走过来，皱眉看着他，“朕不是说了会来么？你就这么等不及，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又哭。”孟祈无奈地擦掉他的眼泪，“朕的宸妃，怎么这么爱哭。”
娜言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三日的委屈，这三日的害怕，这三日的思念，全都化成了眼泪，汹涌而出。
孟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了，不哭了。朕不是来了么？朕这几日忙，没来看你，是朕不对。可朕心里，一直想着你呢。”
娜言哭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抱着孟祈，像抱住救命稻草。
“皇上，”他抽噎着，“臣妾……臣妾以为您不要臣妾了。”
“傻话。”孟祈笑了，“朕怎么会不要你？朕说过，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朕的话，你都不信了？”
“信。”娜言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可是……可是您三日没来了。臣妾害怕……”
“怕什么？”孟祈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怕朕厌了你？怕朕倦了你？怕朕……有了别人？”
娜言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娜言很好。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吃醋，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个在副本里杀伐果决的玩家。
“傻。”他低声道，“这后宫，这天下，朕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你不行。你若是没了，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娜言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泪，可嘴角却扬起了笑。
“皇上……”他小声说，“您对臣妾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孟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好了，不哭了。陪朕用膳，朕还没吃呢。”
“嗯。”
两人在桌边坐下。孟祈给他夹菜，盛汤，伺候得周到细致。娜言却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在想刚才的事。
“皇上，”他忽然问，“您这几日……在忙什么？”
“忙陆家的事。”孟祈淡淡道，“陆家倒了，可后患无穷。那些依附陆家的官员，那些与陆家交好的世家，都得一个个收拾。还有陆家的家产，也得清点，得入库。事情多着呢。”
娜言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孟祈忙，可他还是觉得委屈。再忙，连个口信都没有么？
“皇上，”他小声说，“您以后……能不能常来看臣妾？就算忙，派个人来传个话也好。臣妾……臣妾会想您的。”
孟祈一愣，随即笑了：“好，朕答应你。以后朕再忙，也会派人来告诉你。朕若是来不了，你就去养心殿找朕。朕的宸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顾忌。”
娜言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有娜言在，再累也值得。
用过早膳，孟祈没走，而是留在永和宫陪娜言。两人坐在窗边下棋，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温馨而宁静。
“皇上，”娜言忽然道，“臣妾……臣妾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孟祈落下一子，抬头看他。
“臣妾听说……”娜言迟疑了一下，“陆皇贵妃这几日，在宫里……不太安分。”
“怎么不安分？”孟祈挑眉。
“说是……”娜言小声道，“说是见了几个外臣。臣妾听说，那几个外臣，是陆家的旧部。陆皇贵妃见他们，怕是想……想做什么。”
孟祈脸色一沉：“你听谁说的？”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娜言道，“皇上，您说陆皇贵妃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孟祈冷笑，“会不会勾结外臣，图谋不轨？娜言，你放心，陆皇贵妃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冷意，心里的不安更甚了。孟祈知道，可他不在乎。这说明什么？说明陆皇贵妃在他眼里，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皇上，”他小声问，“您打算……怎么处置陆皇贵妃？”
“朕还没想好。”孟祈淡淡道，“不过，她若是敢有异动，朕绝不会饶她。”
娜言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孟祈心里有数，他问再多也没用。
两人又下了几局棋，天色渐渐晚了。孟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早了，朕该回去了。明日还要上朝，你也早点歇着。”
“皇上……”娜言跟着站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孟祈回头看他。
“皇上……”娜言咬了咬唇，小声道，“您……您今晚不留下来么？”
孟祈一愣，随即笑了：“怎么，想朕了？”
娜言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走过去，伸手把他拥入怀中。
“朕也想你。”他在他耳边低语，“可是朕这几日太累了，怕照顾不好你。等朕忙完这阵子，好好陪陪你，好不好？”
娜言点点头，可眼里却闪过失望。孟祈看见了，心里一疼，可他还是松开了手。
“乖，早点睡。”他揉了揉娜言的头发，转身走了。
娜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孟祈累，知道孟祈忙，可他……还是想他留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贪心。
第二日，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陆皇贵妃病了，说是风寒，起不来床。太医去看过，说是忧思过重，得静养。孟祈下旨，让陆皇贵妃好好休养，宫务暂时交给宸妃打理。
消息传到永和宫，娜言正在用早膳。春儿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听说了么？陆皇贵妃病了，皇上让您……让您暂理宫务！”
娜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糕点：“知道了。”
“娘娘，”春儿小声道，“您说……陆皇贵妃是真的病了，还是……”
“是真的病了。”娜言淡淡道，“陆家倒了，她这个皇贵妃，还能不病么？忧思过重，说得真好。她是该忧，是该思。”
“那宫务……”春儿迟疑。
“宫务就宫务。”娜言放下筷子，“皇上让本宫管，本宫就管。正好，本宫也看看，这后宫，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他说得轻松，可心里却没底。管宫务？他一个男子，管什么宫务？这后宫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可孟祈让他管，他就得管。
“去钟粹宫。”他忽然道。
“钟粹宫？”春儿一愣，“娘娘，您要去见陆皇贵妃？”
“嗯。”娜言点头，“她病了，本宫这个暂理宫务的宸妃，总得去看看。不然，该有人说本宫不懂规矩了。”
春儿不敢多问，忙去准备了。
钟粹宫里，药味浓得呛人。
陆皇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见娜言进来，她勉强笑了笑：“宸妃娘娘来了？本宫身子不适，不能起身行礼，还请娘娘见谅。”
“皇贵妃客气了。”娜言行礼，“臣妾听说皇贵妃病了，特来看看。皇贵妃可好些了？”
“好多了。”陆皇贵妃淡淡道，“不过是些小毛病，劳娘娘挂心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气氛尴尬得厉害。娜言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皇贵妃也不想说。最后还是陆皇贵妃先开了口。
“宸妃娘娘，”她看着娜言，眼神平静，“本宫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这后宫的宫务，就麻烦娘娘多费心了。”
“臣妾分内之事。”娜言道。
“分内之事？”陆皇贵妃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宸妃娘娘，你可知这后宫，有多少事？有多少人？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娜言心头一跳，没说话。
“你不知道。”陆皇贵妃自问自答，“你当然不知道。你入宫不过数月，得宠也不过数月。这后宫的水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
她顿了顿，轻声道：“宸妃娘娘，本宫劝你一句。这后宫，不是那么好管的。你今日管了，明日就会有人恨你，后日就会有人害你。你今日得了权，明日就会有人算计你，后日就会有人……要你的命。”
娜言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冷意，心里的不安更甚了。陆皇贵妃这是在警告他，在威胁他。
“皇贵妃多虑了。”他淡淡道，“臣妾只是暂理宫务，等皇贵妃病好了，自然是要交还的。至于那些恨臣妾的，害臣妾的，要臣妾命的……臣妾不怕。有皇上在，谁敢动臣妾？”
陆皇贵妃笑了，笑容凄厉：“皇上？宸妃娘娘，你太天真了。皇上今日宠你，明日就可能厌你。今日护你，明日就可能……杀你。这后宫，从来就没有永远得宠的人，也没有永远不倒的靠山。你今日站在高处，明日就可能跌入深渊。本宫今日的下场，就是你明日的下场。”
娜言脸色一白，没说话。
陆皇贵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宸妃娘娘，你好自为之吧。这后宫，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娜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皇贵妃，您说完了么？”
陆皇贵妃一愣。
“说完了，臣妾就告退了。”娜言站起身，行了个礼，“皇贵妃好生养病，臣妾改日再来看您。”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陆皇贵妃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走出钟粹宫，娜言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陆皇贵妃那些话，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里。他知道陆皇贵妃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