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是凌晨到的南堰。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都还在沉睡。
他先远远确认了裴忘不在,这才弯腰钻进那个窄小的空间。
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他的阿妄生活过的痕迹。
商久身量太高,在这地方连转身都费劲,头顶几乎要碰到防雨布。
可比起周围其他流浪汉胡乱堆砌的窝棚,这里被裴忘收拾得堪称“豪宅”了。
他不敢久留,怕裴忘突然回来撞见。
正要离开时,胳膊不小心带倒了墙角什么东西。
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掉了下来,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声。
商久弯腰捡起,正要放回原处时,裹着的布松开了条缝。
他看见里面露出个眼熟的铁皮盒子,漆都快磨没了,边角却擦得发亮。
这是阿妄的命根子。
商久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把人从“暗巢”带出来,刚坐进车里,这孩子就急赤白脸地扯他袖子,双手比划个不停。
商久看不明白,裴忘急得眼圈都红了,竟在车子启动时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商久让刑野跟了上去,不多会儿回来时,裴忘的怀里就揣着这个铁盒。
商久从没在意过这个破盒子。
直到裴忘在望山居住下的第二年。
有次半夜他醒来,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裴忘,背对着他蹲在墙角,不知在捣鼓什么。
他走过去的动静惊到了人,裴忘慌慌张张地把盒子藏到身后,又怕他追问,赶紧窝进他怀里,假装犯困地打着哈欠。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商久抱他回床上睡觉。
商久虽然没看清,但听到了里面叮铃咣当的声响,知道这就是他从"暗巢"带回来的那个盒子。
当时只觉得阿妄像只背着人,偷藏粮食的小仓鼠,可爱得紧。
又十分享受他那副软绵绵撒娇的模样,就没把那个盒子放在心上。
后来阿妄走了,他日日在望山居对着每一处阿妄生活过的痕迹发呆。
直到某天黄昏,他在自己书房一个不起眼的矮柜角落里,发现了这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大多是皱巴巴的纸币,间或夹杂着几枚锃亮的硬币。
钱堆的最上面,压着一张从旧本子上撕下的纸,上面是裴忘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的字:
【阿久,你工作危险。钱给你,别饿肚子,饿肚子难受。】
商久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在书房里僵坐了多久。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视线彻底模糊前,房门被猛然破开的巨响,和助理周维惊惶冲进来的身影。
如今再次看到这个铁盒,商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要弯下腰去才能喘上那口气。
那是他的阿妄,从牙缝里省出来,一分一厘,默默攒了不知多久的全部家当。
他行事向来不计后果。
即便有了裴忘之后,也自信能将他护得周全,手段从未收敛半分。
可他的阿妄。
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为他“兜底”。
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总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庇护者。
而阿妄,是只需要被他好好藏在羽翼下,不受半点风雨的小鸟。
他从来不知道,当他以为自己在外面搏杀出一片天地时。那个安静单薄的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想要为他筑起一个可以回头依靠的岸。
————
商久回车上时,眼睛红得吓人。
助理周维恭敬地拉开车门,等他坐稳后才低声汇报:
"商总,市长那边已经在等了。"
商久闭眼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周维立刻噤声。
他原本只是商氏最不起眼的小职员,上个月突然被提拔到总裁身边。听说这是商总亲自下的令。
虽然想不通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怎么入了商总的眼。但周维打定主意要尽心尽力。
只是没想到,上任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竟是去找一个不会说话的拾荒少年。
周维虽然疑惑,却懂得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商总给的信息很详细,连长相都画得惟妙惟肖。
他只花了一天就找到了人。
本以为,以商总一贯的作风,会立刻把人接来。
可没想到,商总在办公室独自静立许久后,下达的指令竟是:
派顾烽和刑野秘密前往南堰,暗中保护。
周维跟着商总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清楚商总手里还掌握着北城地下的那股力量。商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也从不刻意避开他。
因此他更明白,顾烽和刑野这两人,是商总身边最锋利,也最信任的刀,向来形影不离,只处理最紧要的事。
如今,竟被全被派去保护一个捡垃圾的沉默少年……
周维当下就懂了,那个叫“裴忘”的少年,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分明是商总心口最不能碰的那片逆鳞。
————
车内,商久闭目养神。
这一路来南堰,他始终心神不宁,一闭上眼就是前世的阿妄。
一会儿,是"暗巢"里揪着他衣角不放,眼巴巴望着他的阿妄;
一会儿,是被他养得白白嫩嫩,冲他笑盈盈喊"阿久"的阿妄;
转眼又变成病榻上大口呕着鲜血,却还在对他微笑的阿妄;
..................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让他不得片刻安宁。
直到亲眼看见阿妄此刻居住的桥洞,感受到那份鲜活的生活气息,这才心安。
商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沉静。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桥洞。
阿妄,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