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忙活了大半天。
他才二十六岁,虽说顶着商家的名头,但南堰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消息也闭塞得很。
许多人还只当商氏是商振海当家。对于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少爷”,起初根本没放在眼里。
直到他真金白银砸下去,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笔投资的数目,比南堰过去五年拉到的投资加起来还多。
而他提的要求更让人意外——改造那片混乱破败、没人敢碰的破败老城区。
市长林宏远一大早就在会客室里等着,脸上的笑容热切又谨慎。
一切谈妥后,已到中午,不免又去了饭局。
“商总,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林市长语气感慨:“不瞒您说,那片老城区,产权乱的像一团乱麻,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光是厘清权属、安置人员就是个大难题。之前好几拨人都来看过,最后全吓跑了。您这笔资金,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何止是燃眉之急,简直是他的仕途贵人。
他的前任就是被这个“老大难”拖了十几年,直到退休都没能挪窝。
林宏远去年上任时,已经做好了在此地“深耕”多年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天上竟掉下这么一位财神爷。
不仅给钱爽快,连那些让人头疼的产权死结和地头蛇,这位年轻的商总也都轻描淡写地表示会“一并处理”。
老城区改造成功之日,就是他履历上最亮眼的一笔,升迁指日可待。
商久没喝酒,端起茶杯略一颔首:“市长言重了。商贾之道,取于斯,用于斯。能为地方发展略尽绵力,是本分。”
“商总格局远大!”一旁作陪的本地龙头企业负责人李总连忙笑着附和,态度恭敬。
那块地虽然难啃,但也足够肥,盯着的人不少。
上个月,商氏有意向的风声刚透出来,本地不少地头蛇还不服气,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
结果不出两天,那些闹得最凶的公司,不是税务被查,就是工地出“意外”,偏偏还查不出任何人为痕迹。
最后只有一个模糊的警告传到他们耳朵里:再往下查,就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了。
自那以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商总,手段深不可测,万万得罪不起。
李总暗自庆幸自己当时保持了观望。今天才能坐在这里分一杯羹。
“李总过誉。”商久目光转向他,语气平淡,眼神却十足的压迫:“日后我不常在南堰,具体事务,还要劳烦李总多费心。”
“商总放心!绝对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李总立刻保证,后背却悄悄沁出一点汗。
商久并未久留,一盏茶喝完,便以有事为由起身告辞。
目送他离开,林市长才笑着打趣还在擦额头的李总:“老李,我可头回见你这么紧张。”
“能不紧张吗?”李总灌了口水压惊:“这位商总,年纪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可那眼神那气势……啧,我在这商场混了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腿肚子有点转筋。而且,林市长,您不觉得奇怪吗?他投这么多钱到咱们这小地方,图什么?这项目就算成了,利润在他眼里恐怕也只是蚊子腿吧?我看他……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项目上。”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林市长站起身,神色严肃了些:“商总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今天上午已经全额到账了。你说他不上心?”
“这么快?!”李总吃了一惊。
林市长点头:“所以,我们只管把事情做好。行了,你慢慢吃,商总交代的事,我得赶紧回去落实。”
——————
周维为商久拉开车门,低声问:“商总,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您是先回酒店休息,还是……?”
“去找阿妄。”商久没有犹豫,直接坐进车里。
“是。”周维应道,心里却犯着嘀咕。
他想起那份关于裴忘的资料。
薄薄一张纸,写尽了那个少年十八年苍白的人生——
四岁成了孤儿,五岁被领养,七岁时因为一句天真的“爱妈妈”,被养母关进漆黑的储藏室。只因为那对夫妇需要的,是一个“安静乖巧”,能装点门面的工具。他们厌恶孩子的所谓感情。
十六岁逃离,像野草一样在南堰的夹缝里挣扎求生。
资料清晰简单。
却也明明白白地指向一个事实:在此之前,商久与这个叫裴忘的少年,人生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着实想不通,商总到底是在哪儿认识这人的?
商久闭上眼,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一会儿见到阿妄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会不会吓到他?
车子越开越近,商久的紧张的手心竟有些发潮。
远没有他上午在市长办公室里的那份从容。
“嘎吱——”
一阵急刹打断了他的思绪。
“商总,好像撞到人了!我下去看看!”周维急忙推门下车。
商久还闭着眼,一动没动。
周维一下车,就见一人仰面倒在地上,背后压着个旧竹篓,两条腿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像极了他家里那只翻了壳,怎么也翻不回来的小乌龟。
“对不住啊。”他伸手想去扶。
谁知那两条腿蹬得更急了。
周维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周维。”
商久觉得车里闷,刚下车就瞧见周维正对着地上发笑。
声音不高,却让周维后背一凉,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商久绕过车身,目光落向地面。
只一眼,心脏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炸开,连呼吸都停了。
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他的喉咙干涩发紧,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名字,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周维这会儿也回过神儿来,赶紧弯腰去扶地上的人。
他刚才真是昏了头,第一反应竟是笑,忘了最要紧的是看人伤没伤着。
可那少年的胳膊胡乱挥着,他试了几次,手伸过去总是扑空。
商久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周维后背一凉,刚想再次上扬的嘴角又彻底垮掉,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裴忘还在用力挣扎,可背上的竹篓像个沉重的壳,把他牢牢困在地上,四肢再怎么扑腾也是徒劳。
就在他快要脱力的时候,腰间忽然传来一股稳稳的力道。他整个人被轻轻一提,双脚霎时踏回了实地。
还没站稳,头顶便传来一个声音。
“伤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