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压得很低。
仔细听,才能辨出里头藏着一丝几乎抓不住的颤音。
裴裴忘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挣开腰间的手,连退好几步,转身就去捡滚了一地的瓶子。
从头到尾,他没抬眼看另外两个人,仿佛路边只有风和影子。
周维这才瞥见少年那张漂亮得扎眼,却又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里一咯噔,自觉地退开几步,转过了身。
商久虚握了一下空落落的掌心,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走上前,在裴忘身旁蹲了下来。
裴忘的手刚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瓶子。
瓶子的另一头,同时出现了一只大手。
那只手比他整整大了一圈,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晰,骨节硬朗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手腕内侧,横着一道极细的旧疤,浅得几乎要看不见。
裴忘抓着瓶子的手瞬间收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他拧着眉,抬起眼,怒气冲冲地瞪向手的主人。即便撞入眼帘的是一张过分英俊,甚至十分冷厉压迫感的脸,他眼中的控诉也半分没减。
眼前的人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利落又好看,只是紧抿着,显得很严肃,让裴忘心里有点发怵。
特别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像要把人吸进去。
商久太熟悉裴忘的每一个小表情了。
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这小脑袋里正敲着什么算盘。
只是现在的裴忘,比起前世被他养在深宅时,情绪要直白生动得多。
“不抢你的。”商久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帮你。”
他一笑,裴忘只觉得那双眼里的冰,好像“咔嚓”裂开了一道细缝。
像冬天结冰的湖底下,有股很暖很软的水从冰面底下淌出来。和眼前这个人冷硬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裴忘长长的睫毛飞快地颤了几下。
非但没有松手,反反而把瓶子攥得更紧,同时迅速垂下眼睛,躲开商久的视线,把脸扭向另一边。
商久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又裹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微微叹了口气,先松开了手,转而捡起旁边的另一个瓶子,轻轻放进裴忘身后的背篓里,然后静静地等着。
裴忘脸上的紧绷,这才松动了一点点。
他飞快地把手里那个“争夺”来的瓶子抱进怀里,然后腾出一只手,朝着商久比划了一个简单的“谢谢”手势。
做完这个,他立刻重新埋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拾地上散落的其他瓶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只是,他时不时飞快瞥向商久的小动作,早被商久尽数收入眼底。
他的小阿妄,怎么这么可爱。
散落的瓶子本就不多,两人很快捡完了。
裴忘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边缘磨损的旧本子。
抿着唇,一笔一画地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到商久面前。
纸上躺着两个十分秀气工整的字:谢谢。
原来他的阿妄,在这个时候,字就已经写得这么漂亮了。
“不用谢。”商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是我们不小心先撞到了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裴忘却像是没听见,只对他摆了摆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接着,又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写道:
【我听不到。也不会说话。】
听不到?商久心头猛地一沉。
前世他将阿妄带回家时,他的听力明明是正常的。
难道是在那之前……他竟是听不见的吗?
这个认知让商久更加心急如焚。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抱裴忘。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裴忘衣袖的刹那,却瞥见少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偷摸摸地飞快瞥向他身后那辆车。
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了一圈,同时脚尖也朝着与车子相反的方向,稍稍转动了一个角度。
商久瞬间全明白了。
这小崽子,哪里是听不见……他分明是在跟他装聋作哑,瞅准了机会,想溜。
他的阿妄,原来在遇到他之前,是这样一只机警的小野猫吗?
商久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
与此同时,裴忘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着他的瓶子和本子,迈开步子就走!
只是刚踏出去两步,背后的竹筐就被人轻轻揪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后一退,又回到了原地。
完了。
裴忘心里一沉,闭了闭眼。
又要挨打了。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像他这样的人被撞,对方没讹钱已经是万幸,多半逃不掉一顿拳脚,算是“了事”。
他通常默默忍着,可今天……他莫名地,一点儿也不想挨这顿打了。
本以为找个新的废品站不算难事,可他从昨天走到今天,走得鞋底都快磨穿,所有他能走到的地方,墙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裴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模模糊糊知道,他活下去的那条路,好像真的……要断了。
本就心里发慌,这才没留意身后的车声,眼下又要挨打……
裴忘浑身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破旧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颤抖着。
脑子里冒出前两天,他在一本破烂的旧书上瞥见的几个字——屋漏偏逢连夜雨。
商久看着眼前蔫头耷脑,被揪回来的皱皱巴巴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大了一号的旧T恤,领口松垮地斜着,露出一截清晰嶙峋的锁骨。
下身是条灰扑扑的裤子,膝盖处磨得泛白,裤脚还短了一截。
脚上是一双边缘开裂的旧布鞋,沾满了尘土。
这是他此生,与裴忘的第一回见面。
商久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眼前的裴忘,和他记忆里那个被仔细娇养了七年、肤白细腻,会在深夜为他轻柔哼唱、笑容安静乖巧的阿妄,截然不同。
现在的裴忘,还在泥泞里挣扎,羽毛凌乱沾着尘土,像一只在疾风里打转、随时会湮灭在尘埃里的雏鸟。
只是那副惊惶无措、可怜到骨子里的模样,又和前世他们在拳场初见时,如出一辙。
“别怕,”商久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我只是想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不会对你做什么。”
裴忘却仍低垂着小脑袋,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只是双手悄默默的挪到了竹篓的背带上,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一副随时准备逃跑,且拒绝“交谈”的姿态。
商久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前世的阿妄,最是温顺乖巧。
他说什么,阿妄都毫不迟疑地信。
后来日子久了,两人的默契更是深到骨子里。往往他还没开口,只需一个眼神,阿妄就能立刻将他想要的东西递到跟前。
从不像现在这样……浑身是刺,难以靠近。
他看着眼前这只惊弓之鸟,忽然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学习的,远比预想的要多得多。
而“十分难搞“”的裴忘,对商久心中的百转千回全然不知。
他看似害怕地低着头,实则那双眼睛正不安分地悄悄转动,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的巷道和岔口,在心里飞快地描画着最佳的逃跑路线。
就在他心思急转之际,视线下方,忽然递过来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