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张纸，摸起来很陌生，和他平时捡到的那些又软又糙的废纸完全不同。
它挺括，光滑，对着光能看到一层很淡的雅致光泽，有种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纸张上的字迹更是让他挪不开眼。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好，只觉得这字和他偷偷收集的那些旧报纸、破杂志上任何印刷体或潦草手写都不一样。每一笔都稳稳的，好看极了。
裴忘屏着呼吸，用指尖极轻地蹭了蹭墨迹，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把这好看的字给碰模糊了，赶紧缩回手。
【很抱歉撞到你。我们只想确认你身体没事。】
裴忘这才慢慢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商久。
眼前的人，表情认真，眼睛也直直地望着自己，里面没有他熟悉的那种不耐烦或算计，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裴忘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点点。
他立刻使劲地摆起双手，用力地摇头，想告诉对方自己真的没事。
别人不追究，不找他麻烦，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他心里甚至泛起一丝很淡的甜，像意外舔到了一滴蜜糖。
但商久不退让，依然固执地挡在他面前。
裴忘以为他没看懂，干脆绕着商久小跑了两圈，又在他面前蹦跳了几下，想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活蹦乱跳，好得很。
商久却拿回纸笔，重重写下：【你说了不算，要听医生的。】
这几个字，笔尖力道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上辈子，就是因为只信了阿妄那句“我没事”……
一想到这，商久的眼圈就控制不住地发热，鼻腔里涌起酸涩。
裴忘心细，立刻察觉了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异常压抑的呼吸。他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
商久见他这表情，立刻乘胜追击：
【你如果不去检查，我今晚会担心得睡不着，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最了解裴忘，知道什么招数对他最有效。
他的阿妄是天底下最心软善良的孩子，半点都看不得别人难受，特别是因为他而难受。
果然，裴忘看了一眼纸条，小脸立刻皱了起来，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饿肚子的滋味他太知道了，胃里烧着空的难受。
睡不着的滋味也不好受。
有一次他捡瓶子时，有个好心的小姑娘送了他一杯叫“咖啡”的东西，苦苦的，一点都不好喝。
可他舍不得浪费，捏着鼻子灌下去，结果那一整晚他都睁着眼看着桥洞顶，数上面的裂缝，数到天亮，太难受了。
裴忘内心挣扎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商久确实透着不安和坚持的眼神。
终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商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快速压平。
上车时，裴忘的背篓被车门卡了一下。
商久在他身后托住背篓，调整了一下位置，人和背篓才勉强挤进后座。
等商久从另一侧坐进去时，那个大大的旧竹筐已经被裴忘紧紧抱在怀里。竹筐很大，几乎能把瘦小的他整个装进去，挡在身前，严严实实。
“这个你要吗？”周维从前座回头，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塑料瓶：“我刚捡的，擦干净了。”
裴忘艰难地从竹筐后探出一点点脑袋，看到瓶子的瞬间，眼睛都亮了，疯狂点头。
周维松了口气，把瓶子放进裴忘的竹筐里。
裴忘腾出一只手，对周维比了个“谢谢”。
商久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和上辈子一样，阿妄对周维的防备心不高。连装聋都忘了。
或许是因为周维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
但更可能的是，阿妄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里面藏着的纯真和善意。所以总愿意和他多说两句话。
就像现在。周维和商久一样明白，这个竹筐对裴忘有多重要，他绝不会让它离开视线，所以压根没提议把筐子放到后备箱。
上辈子，周维是在裴忘住进“望山居”两年后，才到商久身边做助理的。
他第一次拿文件到望山居找商久签字，是裴忘给他开的门。
商久本以为阿妄会像看到顾烽和刑野那样，转头就跑回楼上躲起来。
可出乎意料，阿妄给周维倒了杯水，在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商久还记得那天他站在楼梯上看到这一幕时，心底翻涌的醋意。
当天晚上就把裴忘折腾到三天没能下床，周维也一个月没被允许踏进望山居。
后来裴忘总是蔫蔫的，商久最不会哄人，想到了周维，就让他来了一趟。
刚好那天周维刚去幼儿园接了小外甥放学，兜里还有小外甥送他的，老师奖励的一包彩虹糖。他顺手就给了裴忘一颗。
当时裴忘的眼睛，就像刚才看到瓶子一样，倏地就亮了。
商久当时在书房看着监控屏幕，周身都是肃杀的气息。
他想，如果当时裴忘露出一星半点想跟人走的意思，他恐怕会当场拿条铁链把人锁在卧室。
不过没有。
裴忘只是用细弱蚊蚋，磕磕绊绊的声音，很慢地问了周维一个问题：
“你……不怕他吗？”
“怕，但商总讲道理。”
裴忘安静地看了周维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很郑重的跟周维说：“他们都怕先生……”
那时候裴忘还和家里佣人一样，称呼他为“先生”。
“先生很好的，给我吃饱饭。你别怕。”
然后，他看着周维口袋里露出的剩下的彩虹糖包装纸，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更轻地问了第二个问题：
“糖……是甜的吗？和……蛋糕一样？”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裴忘就只是抿着嘴，很浅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周维兜里所有的糖都到了裴忘手里。却又被他偷偷地，一颗颗放进了商久每日必喝的黑咖啡里。
只因为裴忘瞧他那几日胃口很差，眉心总是拧着，就想让他也尝点甜。
——
那时的商久以为，阿妄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
因为顾烽、刑野和这里的佣人，都不敢像周维这样跟他聊天，甚至不敢直视他。
周维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正常人”。
商久见他开心。再之后，顾烽和刑野就再也没踏进过望山居的院子，所有事务都经由周维转达。
裴忘总让周维给他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人也比以前活泼了一些。
如果不是后来，他看到了阿妄留给他的遗书，恐怕他到现在还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