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周维人好,不怕你,会跟你说很多话。我跟他讲了很多你的事,我不在的时候,他可以跟你聊天的。阿久乖,不孤单。】
周维,是阿妄悄悄考察了好几年,为他选中的那个“可以和他聊天”的人。
所以这一世,他早早把周维提到了身边。
可眼下。看着阿妄对初次见面的周维态度和善,对自己却竖起满身防备的尖刺……
理智告诉自己,这一世的阿妄和上一世不同,他们还是陌生人,
可翻腾的醋意,却勾着心底的暴戾,几乎要冲出来。
如果上辈子,带阿妄走出“暗巢”的不是自己,是别人。阿妄会不会也对那个人露出那种全心全意的信赖……
袖子忽然被很轻地拽了一下。
商久回神。裴忘正仰着脸,眉眼弯弯地冲他笑,手里又递来一张纸:
【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
上辈子的阿妄,在初见的那个夜晚,蜷缩在他怀里时,也曾磕磕绊绊的说过这两个字。
心底刚聚起的那点暴戾,瞬间被这句话冲得无影无踪。
商久将纸条仔细叠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口袋,伸手揉了揉裴忘毛茸茸的发顶。
头发手感糙糙的,远不如前世娇养出的顺滑,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商久心底那阵密密麻麻的疼,又漫了上来。
他怕自己失态吓到对方,迅速移开视线,目光便落在了裴忘脚上。
大概是刚才摔的,那双旧布鞋的鞋头彻底裂开了口子,像在学主人刚才咧嘴笑的模样。
【你的鞋破了,我赔你一双。先带你去买鞋。】
裴忘凑过来看清字,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双手抱着竹筐没法写字,只能更用力地摇头,急切地表达拒绝。
商久真怕他把那颗小脑袋给摇晕了。
当下便不由分说地将那个旧竹筐从他怀里挪过来,搁在自己腿上,又把自己的纸笔递过去。
裴忘愣了一秒。
或许是担心商久抢他的“家当”,又或许因为这纸笔看起来太好,他一时没敢动。
商久也不催,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看上去耐心十足,甚至心情不错的样子。
裴忘这才接过笔,一笔一画,写得极轻:
【没关系,我明天去捡一双。我很会捡鞋子的,每次都能捡到合脚的。】
商久挑眉,用左手接过笔写:【是吗?你真厉害!】
裴忘看了一眼,黑亮亮的眼睛立刻弯成了小月牙。他
很自然地从商久手里抽回笔,写道:【你左手也会写字!也特别厉害!!!】
商久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小东西,鬼精鬼精的,知道被夸了,就一定要夸回去。
【嗯,我们一样厉害。】
裴忘被这句话哄得更高兴了。得意地晃起脚,小脑袋也跟着轻轻摇晃,笑得露出了一点小白牙。
后视镜里,周维瞥了一眼这景象。
他家平时如煞神般的商总,此刻正抱着一筐半空的塑料瓶,和那少年一来一往地“聊”天,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周维心情十分复杂,默默移开了视线。
【我叫商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忘。】
【我可以叫你阿妄吗?】
笔画停顿了一下。
【是裴忘。】
【好的,阿妄。】
【是“忘”!忘记的“忘”,不是“妄”!】笔迹透出一点裴忘的小倔强。
【知道了,阿妄。】
商久看着他被自己逗得气鼓鼓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
阿妄,你从来不是会被遗忘的人。你是我前世今生,唯一的人间妄想。
上一世的阿妄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字;现在的裴忘却还在执拗地一遍遍纠正。
这是未经世事摧折的少年心性,珍贵得让他移不开眼。
————
车到医院,周维去登记信息。
裴忘看着他工工整整写下“裴忘”两个字,立刻扭过头,瞪了商久一眼。
那眼神里的鄙视清清楚楚:“你看,他就会写我的名字!你不会,文盲!”
商久忍着笑,假装没看懂。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不出所料,裴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身上也有些新旧不一的皮外伤,好在都不严重,仔细养养就能好。
“不过,您特别交代的肠胃深度检查,今天做不了,得改天再约。现在下午了,没法抽血。”医生补充道。
商久微微颔首。
他早就预约了这里的专家,本想等一切安排得更妥帖再带裴忘来,今天纯属意外。
裴忘听不懂医生和商久的对话,只捕捉到最后一句。
他拽了拽商久的袖子,写道:【为什么下午不能抽血?下午血不愿意出来吗?】
旁边随行的护士看到,温柔地解释:“因为抽血需要空腹,吃了东西就不准了。”
裴忘又低头写:【可是我今天没吃饭。昨天也没有。血还是干净的。】
商久的心今天已经疼到麻木。
现在的裴忘才十八岁。
和一年后那个历经更多磨,变得小心惊惶的十九岁少年还不太一样。
此刻的他还在靠自己挣扎求生,接触的恶意与复杂有限,虽然清苦,却还保留着未褪尽的孩子气。
他会交付初步的信任,会问出“血不愿意下午出来吗”这样天真可爱的问题,也会执着地纠正一个错字。
这些都是上一世被他圈养起来的阿妄,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商久非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内心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念头。
他想把这只误入他领地的雀鸟关进最华美的笼子,折断他可能飞走的翅膀。用锁链绑在身边,让他只能依靠自己存活。
他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这样做。
可他却舍不得。
大概,太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连他这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竟也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克制自己最原始的占有欲。
一切都不必操之过急。
时间还很长,他们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