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商久没直接带裴忘走,而是拐进了医院旁边一家挺干净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但看着亮堂。
他让周维点了几个清淡好消化的菜,自己则坐在裴忘对面。
裴忘起初有点局促,抱着他的旧本子,眼神在冒着热气的菜和商久之间飘来飘去。
“吃吧。”商久把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推到他面前,自己并不动筷,只安静地看着他。
“不急,慢慢吃。”
裴忘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
第一口喝得小心翼翼。尝到温度适宜,米香绵软后,速度才稍稍快了些,但仍低着头,吃相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商久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粥的样子,心底那片麻木的疼又泛起细密的涟漪。
这孩子,连好好吃顿饭都显得这么生疏。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清蒸鱼,仔细剔掉了所有的刺,放进裴忘手边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不腥。”
裴忘抬眼看看他,又看看那块白嫩的鱼肉,用筷子尖小心地戳了戳,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吗?”商久问。
裴忘用力点点头,嘴角沾了点米汤,他下意识想用手背去蹭。
商久已经先一步,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过去替他擦掉。
商久把握着分寸,动作又轻又快,指尖几乎没有触到皮肤。但裴忘还是愣住了,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商久神色如常的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喜欢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过去:“但别一次吃太多,你肠胃弱,要慢慢适应。”
整顿饭,商久自己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动声色地照顾裴忘。
添粥,夹菜,把稍显油腻的菜在清茶里涮一涮再递给他,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裴忘从最初的紧绷,到后来会偶尔悄悄抬眼看商久一下,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眉眼间那点戒备的硬刺,似乎软下去了一些。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商久没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也没提要送他回去,只是站在路边,低头写道:【天快黑了,你住得远吗?】
裴忘接过笔,写下:【不远。桥洞。】
商久点点头,继续写:【那我送你到桥洞附近,看你安全走进去。可以吗?】
裴忘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抱着重新装满瓶子的竹筐,站在原地,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商久带着他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裴忘在离车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不再往前。
商久回头,见他目光一直落在那辆车上,便耐心地解释道:“刚才那辆是借别人的,还回去了。这辆是我自己的,可以放心坐。”
裴忘仔细地看了看商久的表情,又看了看那辆线条朴实无华的车,这才像是被说服了,坐了进去。
这次,宽大的车门没有卡住他的竹筐。
车内空间也宽敞,背篓可以直接放在脚边的地板上,不必再局促地抱在腿上。
这个小小的便利让裴忘感到轻松,圆圆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一直观察着他的商久,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开车。”他扬声吩咐前座的周维。
不远处的暗影里,顾烽和刑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借的?”顾烽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那辆花了两年时间改造,号称能防弹抗爆的车,久爷说是‘借的’?”
“你没听错。”刑野言简意赅。
“而且火急火燎让咱们换辆普通商务车过来,这车安全系数几乎为零。久爷怎么能让自己冒这种险?”
“也许,”刑野看着那辆商务车平稳起步,慢吞吞地说:“是因为这车……车门宽,不会卡住竹筐吧。”
“可是……”
“再废话就跟不上了。万一出点岔子,久爷能让你这辈子都‘可是’不出来。”
————
车子没有开进那片杂乱破败的老城区深处,在能望见桥洞轮廓的路口就缓缓停下了。
裴忘下了车,从周维手里接过自己的竹筐,重新背好。
他转过身,对着车窗里的商久,抬起手,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想了想,又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终于吃饱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赖。
然后他才转身,背着那个与他瘦削身形不成比例的竹筐,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逐渐弥漫开的暮色里。
商久一直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他对周维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车子平稳地驶离。商久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正的纸条——“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为了他的阿妄,他愿意披上一层好人的皮囊。
学着耐心,学着等待,学着把锁链换成温柔的茧房。
他会在暗中,先将那片即将吞噬他少年最后容身之处的废墟清理干净,铺上平整的路,种下不会伤人的花草。
他会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裴忘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他的雀鸟,自己愿意跳进他掌心。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这一次,他要他的阿妄,心甘情愿地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