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个小傻子回来了”
“你说他整天咿咿呀呀的,捡一堆破烂,图个啥?”
“谁知道呢,脑子可能真有问题吧,可惜了那张脸……”
“老刘家那个废品站也不收东西了,他这条‘财路’也快断喽!”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怕啥,他不是个聋子么?”
“也对......唉,你说这次拆迁是动真格吗?我可听说了,这次是北城来的大人物......”
那些人或倚在巷口,或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裴忘耳朵里。
裴忘像没听到一样,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维填满的竹筐,低头看着自己又裂开了一点的鞋尖,慢慢地往前走。
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那碗稠糯温热的小米粥,那块剔了刺的鲜嫩鱼肉,还有那位商先生替他擦掉嘴角米汤时,指尖带过的微风。
商先生请他吃饭,他应该回礼的。
只是……送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而且,以后应该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裴忘不是只针对商久装聋。
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当别人认定你又哑又聋时,就会卸下大部分防备,说话做事很少避讳。
这为他省去了无数麻烦,也让他从那些肆无忌惮的交谈中,像沙滩拾贝一样,捡到许多零碎却有用的信息。
比如:
巷尾那家总想克扣他秤的老板娘,最近在发愁儿子结婚的彩礼钱,所以对零头抠得更狠了。
总想抢他“地盘”的几个老流浪汉,最近因为拆迁的风声,都在忙着圈占更隐蔽的角落,暂时没空找他麻烦。
这一片真的要拆了,时间大概就在几个月后,补偿方案好像还挺复杂,好多人家在吵。
离这里几条街外,新开了一家大型废品回收公司,价格好像更公道,但门槛也高,据说要登记身份,还要穿统一的工作服。
还有……那个总用奇怪眼神打量他的独眼男人,最近好像被放出来了,有人在桥洞附近见过他晃悠。
这些信息,有的帮他避免冲突,有的让他对生存环境的变化有所预知。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整理那些废品一样分门别类。
现在,他过滤掉那些关于“傻子”的嘈杂噪音。
一边想着如何回礼这个无解的难题,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昏暗巷子的各个角落,特别是那个独眼男人可能出现的方位。
裴忘的直觉很准。
那个独眼男人,诨名“独眼老赖”,确实隐藏在暗处。
他年轻时就是这一带的混子,因为打架伤人瞎了只眼,也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后消停了一阵。
最近不知怎么又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毒瘾犯了,手头紧得眼睛发红,像条饿疯了的野狗一样在熟悉的地盘上逡巡,寻找任何可以换成钱的“货”。
他注意到了裴忘。
这个沉默的小哑巴,在独眼老赖看来,简直是最完美的猎物。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会呼救。
整天背着个筐子,谁知道他攒了多少钱?或者,他本身就是个能换钱的“货物”。
老赖浑浊的那只独眼里,全是贪婪又险恶的光。
最初几天,他只是在不远处盯着。会故意在裴忘经过时,把空酒瓶摔碎在他脚边,或者冲他吐一口浓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残废”、“哑巴货”,观察他的反应。
裴忘的应对,是彻底的“无视”。他眼皮都不抬,绕开破碎的玻璃和污秽,脚步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仿佛老赖和他制造的所有声响,都不存在。
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最有效的自我保护——不给予任何反馈,不激怒对方,也绝不显露恐惧。
但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本就焦躁的老赖。
今天,就是老赖消停一个月后的反击。他已经联系好“买家”。
这小哑巴,值一大笔钱,足够他逍遥一阵子了。
巷子里没人。老赖堵在了他必经的窄道口,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和汗液的酸臭。
“小哑巴,”老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坐小汽车回来的?攀上高枝了?”
裴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筐子,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老赖一把攥住他瘦削的手臂,力道很大。
“装聋是吧?”他凑近,喷着臭气:“老子跟你说话呢!把你筐里的钱,还有那个人给你留下的好东西,都交出来!不然……”
裴忘挣扎起来,竹筐落地。
老赖骂骂咧咧地用脚踢开散落的物品,
是空塑料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浑浊的独眼往巷子口瞟去,也没其他人影。
“呸!看来你这小哑巴也没攀上高枝,屁都没捞着。”老赖心里窃喜,准备掏出事先备好的迷药。
要不是买家点名要“完整”的货,他才不用这么“文明”的方式。
裴忘的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老赖的胸口。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和手电筒的光柱晃动。
是负责这片治安的联防队员例行巡逻。
老赖暗骂一声,猛地松开裴忘,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算你走运!我盯上你了,小崽子。你最好识相点!”
裴忘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看着老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恐怕已经淤青。
“你没事吧?”巡逻人员跑过来关切问道。
裴忘快速将一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那是他趁老赖不注意时,从竹筐底部暗格里抽出的,他早已备好的东西。
防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