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盯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看了一路。
报告上的字,清清楚楚:肠胃虚弱,营养不良,慢性胃炎。
好在,没有恶性的病状或肿瘤。
他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可前世那场胃癌的阴霾太重,依旧沉沉地压着,没有完全散去。
“爷,老赖拿下了。只是……”
顾烽的汇报电话进来时,商久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调头。”他厉声吩咐周维,声音紧绷:“阿妄怎么了?”
他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强硬一点,坚持送他回去。
哪怕惹他戒备,哪怕让他躲得更远,也比现在他可能伤着一丝一毫要好。
“少爷没事!”顾烽语速飞快,背上瞬间爬满冷汗。
“就是手臂可能被那杂碎抓破了点皮!少爷他……太警觉了,我们不敢跟太近,这才让老赖钻了空子……但您放心,我们的人到得很及时,少爷绝对没起疑……”
顾烽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一个月前,久爷派他和刑野来南堰保护少爷时,头一件紧要的事,就是盯紧一个叫“暗巢”的拳场。
当时他们还不明白,一个破落场子为何值得这般关注。直到“独眼老赖”这个名字浮出水面。
久爷好像总能预见危险。
可即便锁定了目标,还还是让对方挨到了少爷身边,这就是他们的失职。
“回北城后,禁闭一个月。”商久的声音冰冷。
“是!”顾烽立刻应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一个月的禁闭已是开恩,若不是眼下南堰还需人暗中护着少爷,这“缓刑期”都不会有。
商久当即推掉了晚上一场至关重要的并购谈判。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能望见桥洞的暗处,他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破晓前,熟悉的身影终于从小巷里一步步走出来。
商久的目光死死锁在他的胳膊和腿上,看了很久,确认他行动如常,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闷气,才缓缓地地吐了出来。
“商总,刑野问,老赖怎么处理?”周维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商久沉默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赖……”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前排的周维不自觉的绷直了脊背。
“他碰了阿妄的那只手,废了。”商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剩下的,按规矩办。他欠南堰那些人的债,该还多少,翻倍。还清了就让他永远消失。”
“是。”周维记下,又谨慎地问:“如果他还不上……”
“那就用他身上剩下的东西抵。”商久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晨曦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暖意。
“告诉刑野,处理干净,别留尾巴,更别让任何风声……传到阿妄耳朵里。”
“明白。”
车子启动,无声地滑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商久闭上眼,脑海中却是阿妄独自从桥洞走出来的样子。
单薄、警惕,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太清楚阿妄骨子里是什么样。
那层安静顺从的表相的下,是磨不平的棱角和嶙峋的傲骨。
过分的保护和靠近,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可商久更无法忍受的,是阿妄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种矛盾日夜撕扯着他。他只能在阿妄看不见的阴影里,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再强迫自己停在网外。
————
几天后,南堰市郊,一个废弃仓库。
老赖像破布一样瘫在地上,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脸色灰败,涕泪横流,早已没了那晚巷子里的凶悍。
他面前站着神色冷峻的刑野,以及另外两个沉默的黑衣男人。
“钱……我真的凑不齐了……”老赖嘶哑着求饶:“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立刻滚,这辈子都不回南堰……”
刑野蹲下身,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不高,却让老赖彻底僵住:“钱不够,就用别的抵。你身上……还剩几样零件,能拿来抵债?”
老赖瞳孔骤缩,绝望的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
桥洞内,裴忘点起一小截宝贵的蜡烛头。
昏黄的光晕填满了这个狭小却井然有序的空间。
他把两个馒头放在小搪瓷缸里,倒了一点水,准备泡软了吃。
桥洞深处,其他“邻居”地盘上的叫骂、摔打声,比往常更响更急。
空气里挤满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和戾气。
他并不太怕,这种为寸土、为口粮的争斗不是头一回,他只是觉得有些累。
前几天遇到的商先生,和那顿过于丰盛的饭菜,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
梦醒了,他依然在这里,对着颤抖的烛火,等着泡软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