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裴忘的困境达到了顶点。
所有他能走到的地方,废品站不是贴着“停收”,就是刷着刺眼的“拆”字。
桥洞角落里那点存粮已经见底,要是今天再找不到活儿干……
他下意识揉了揉还有些酸疼的胳膊——袖子里,那晚被老赖掐出的淤青颜色更深了,一动就丝丝拉拉地疼。
走着走着,裴忘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口那几个平时晃荡的影子,连同那个叫老赖的,这几天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很快又被更现实的焦虑盖过。
这地方鱼龙混杂。一个人突然不见了,或许是跑路,或许是栽在了别处,都不稀奇。
现在的他哪有多余的心力琢磨别人,眼下找到糊口的法子,才是最紧要的事。
攥着兜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茫然地站在街角,不知该往哪儿去。
就在这时,一张粗糙的传单塞进他怀里。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正操着口音吆喝:“招工!临时活儿,整理仓库!手脚勤快就行,日结,现钱!”
裴忘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他没法开口应征。
那工头眼睛毒,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兄弟,看你挺利索,认字不?会归置东西不?”
裴忘赶紧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和一小截铅笔,飞快写下:【我认字,很会整理。】
本子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这样一双沾满尘灰的手。
工头凑近瞅了瞅,咧嘴一笑:“成!就你了!跟我走,中午管饭,一天八十,干得好明天接着来!”
这从天而降的活计,对裴忘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的是,这工头是顾烽手下办事稳妥的人,仓库是商久提前盘下,专门堆放待分拣回收物的临时点。
里面堆积如山的废旧物品都是真的,活儿也需要实实在在去干。
只不过,这个仓库,是因为裴忘才存在的。
裴忘很珍惜这份工作。他干得极其认真。每一个瓶子,每一摞纸板都分门别类,码放得边是边角是角。
只是仓库里灰尘大,他时常呛得偏过头小声咳嗽,一张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第一天,只工作了半天时间,裴忘主动要求继续上了夜班。
凌晨一点,揣着刚到手还带着体温的八十块钱“巨款”,走路的脚步都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商久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商总,”周维低声汇报:“都处理好了。老赖再也不会出现在南堰,也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少爷可能去到的地方。”
“嗯。”商久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裴忘消失的方向:“他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是不是揉了下右胳膊?”
周维顿了顿,谨慎答道:“距离远,看不太清……但少爷走路很稳,应该没有大碍。”
商久没再说话。他太清楚阿妄的忍耐力,一点皮肉伤,他绝不会吭声。这份认知,让他心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走吧。”他最终开口。
车子即将发动时,商久忽然道:“把仓库的夜班取消了。以后只排白班。夜班……不安全。”
“是。”周维记下。
车子无声滑入夜色。月光透过车窗,在商久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他依旧置身于阿妄世界之外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编织着无形的网,替他挡去风雨,又小心翼翼地,不去惊动网中那只敏感的鸟。
他知道阿妄终有一天会察觉更多,会抗拒,甚至可能逃离。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至少此刻,他的阿妄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
【没有夜班了吗?】
第二天一早,裴忘听到工头的新安排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夜班工钱更高,能多攒一点。而且晚上的仓库,比四面透风的桥洞更暖和些……
“是啊,取消了。”工头拍了拍他的肩,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昨儿个消防和安监的联合来突击检查,说咱这仓库老旧,夜间照明和消防通道都不达标,硬性规定不许安排夜班了安全第一嘛。以后咱就白天干,白天光线好,分类也不容易出错。上头也放心。”
见裴忘抿着唇。
工头又宽慰道:“放心,白班也管饭,活儿干得好,一样能长干。踏实干,啊?”
裴忘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转过身,戴上磨得发白的线手套,露出线头的劳保手套,走向那堆小山似的旧纸板。
他明白,这些规定不是他一个小临时工能改变的。能有一份日结的工作,已经比在街头茫然无措好太多了。
第三天下午,工头接了个电话,腰都不自觉弯了几分:“是,是,您放心,一定配合……老板您要亲自过来视察?好,好!”
不一会儿,几辆车停在仓库门口。工头带着几个人忙不迭迎出去。
裴忘正费力地拖着一捆沉重的旧书,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望去。
逆着仓库门口涌入的光线,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商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