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今天穿了件质感精良的深色大衣，站在这灰尘扑扑的仓库里，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跟着周维，还有两个像是管事模样的人。
工头老陈在一旁汇报着整理进度。
商久听得随意，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仓库。
最后，不偏不倚的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瘦小身影上。
裴忘和他视线对上的瞬间，明显愣住了。
抱着书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这位“好心的先生”。
商久脸上适时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侧头对工头低声交代了两句，便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又见面了。”商久在裴忘面前站定，声音不高，语气里有一种熟稔的温和：“你在这里工作？”
裴忘点点头，放下书，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蹭掉手心的灰，才掏出本子写：
【商先生好。我在这里整理东西。】
“挺好。”商久看了一眼他分门别类，码放得规规整整的区域，微微颔首：“做得非常细致。”
目光随即下落，掠过裴忘沾了灰尘更显苍白的脸颊，和他身上过于单薄，袖口磨损的旧衣服。最后，定在那双鞋头已经咧开，隐约露出脚趾的旧布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工作还适应吗？按时吃饭了？”商久问得自然，像是上级例行的关怀。
裴忘写道：【适应。中午有饭吃。】
“嗯。”商久应了一声。目光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放得更缓：“怎么穿这么薄？不冷吗？”
裴忘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在本子上留下一个无意义的小墨点，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商久转向旁边的工头老陈，压低声音：“我看这小兄弟做事很认真。天气转凉了，加厚的工服，今天下班前务必安排到位，尺寸要合身。还有，仓库通风不好，灰尘大。给他调换到靠近门口、通风好的区域，活儿别太重。另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每天额外给他订一份热牛奶，钱从我这边走，就说是工作餐补。”
老陈连忙应下：“是，商总，我这就去办！”
裴忘模模糊糊听到了“热牛奶”和“工服”的字眼，急急地摇头，想写点什么拒绝。
商久却先一步，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本子，用自己随身带的笔在上面写道：
【不是特殊照顾。你太瘦，体力跟不上会影响工作进度。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写完，他把本子和笔递回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裴忘冰凉的手指。
裴忘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又抬头看看商久不容反驳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耳根爬上来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随后，他才猛然想起什么，慌忙低头，在本子上匆匆写道：【你知道我听得见？】
商久看着他这后知后觉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崽子，平时挺机警，这会儿怎么反应这么慢？
他接过笔，在本子上回道：
【嗯。在医院，护士跟你说话时，你转头了。】
被当场揭穿的裴忘，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他尴尬的垂下眼睫，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手里的本子中。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继续忙。”商久好似没察觉他的窘迫，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人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视察的偶遇。
————
老陈送走商久回来，就见裴忘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神。
他还没开口，一张纸条就递到了眼前：
【商先生是老板？】
“对，是啊，这片仓库都是商总的产业。”老陈答得爽快。
紧接着，第二张纸条又递了上来：
【你认识我？】
遇到商久后的每一个片段，开始在裴忘脑子里快速回放——
被车蹭倒后他不仅没追究，反而带他检查、请他吃饭；
走投无路时，恰好有人把招工单塞给他，做的还是他熟悉的整理活儿，不计较他是哑巴，条件还出奇地好；
而这里的老板，恰好也是他。
裴忘从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如果这些不是巧合……那突然消失的老赖和那些混混，会不会也……？
他习惯的把所有不确切或天降的好运往最坏处想，这是他安稳活到今天的生存法则。
老陈心里警铃大作。
头儿提醒过，这小少爷机警，他还没太当回事。
心想一个半大孩子能有多厉害？这下他立刻严阵以待，拿出有生以来最好的演技：“哎哟，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招来的，我能不认识你？刚好，我正想问你呢。裴兄弟，你看起来和我们老板认识？”
裴忘先是疑惑地点点头，又迟疑地摇摇头。
“嗨，你指定认识！快坐快坐。”老陈立刻变得殷勤，拉裴忘到旁边坐下，还十分狗腿地倒了杯热水：“裴兄弟啊，你看，能不能帮老哥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
裴忘愣住了。
老陈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不瞒你说，咱们这片，但凡你能看到的产业，都是商总的。老哥我也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儿管仓库不是？谁不想往高处走走？裴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裴忘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说得脑子发晕。
直到老陈有事离开，他还懵懵的。
不过，既然这片都是商先生的产业，那么相遇应该就不是什么巧合。
自己本就生活在他的地盘上。
遇到他，似乎也成了必然。
老陈躲到一边，看裴忘恢复如常去干活了，才偷偷抹了把汗，赶紧给顾烽打电话汇报。
“头儿啊，咱爷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位小祖宗？是真不好糊弄啊！比我手底下精心训出来的人还机警，之前你说我还不信，这回我真服了！你是不知道，他那一张接一张纸条塞过来的时候，我心跳都飙到嗓子眼了！比我当年单枪匹马去端人老窝还紧张……”
电话那头，顾烽听着手下喋喋不休的吐槽，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商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