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小裴。都下班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老陈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电动车。裴忘坐在后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微波炉，努力保持着平衡。
听见老陈的话，他摇了摇头。
虽然老陈并看不见。
“快到了，就前面那栋。”老陈扬了扬下巴。
裴忘抬头望去，那是一栋整洁的六层居民楼，许多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他从未想过能踏足的地方。
两人把东西抬上三楼。
老陈掏出一大串钥匙，边开门边絮叨：“这栋楼，一到三层都是公司租的。三楼这间，是给‘优秀员工’的免费宿舍，家具家电都齐全。”
门“嘎吱”一声开了。
“就差这个了，给张进补上，他明天回来。”
裴忘站在门口，望着屋内干净整齐的陈设，有些不敢迈脚。
“进来坐，喝口水。”老陈把他拉进来，按在柔软的沙发上。
“不过，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优秀员工’听着好听，其实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累是真累。要不一楼二楼的人，怎么宁愿自己掏一半房租，也不愿意来挣这三楼的房间？住这儿，得二十四小时待命，电话一响就得动，跟骡子似的。天下没有白住的房子啊。”
裴忘点点头。
但即便如此，在他眼里，这依然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哎，我接个电话。”老陈手机响了：“张进啊，东西都给你置办齐了，明天……什么？你要辞职？！”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现在撂挑子，我上哪找人去？你不是都搬进来些东西了……都不要了？喂？张进！”
电话挂断了。
老陈气呼呼地在屋里转了几圈，目光忽然落到安安静静的裴忘身上。
“小裴啊，兄弟，”他凑近些，语气放软：“我记得你是自己住？现在住哪儿？”
不等裴忘反应，他立刻接上：“你看这儿，条件是比不了家里，可它免费啊！水电全包！帮哥个忙，这个‘优秀员工’，你顶上，成不？明天，啊不，你现在就住这儿吧。”
裴忘微微张着嘴，愣住了。
“就当哥求你了。哥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砖啊、骡子啊的，你就当哥放屁！其实没那么夸张……”老陈心虚又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把一枚挂着“301”门牌号的钥匙塞进裴忘手里，不等他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员工临时住宿管理规定》贴门口了，你自己看。这屋里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随便用！”
他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好像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裴忘追上来拒绝。
裴忘在原处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也没敢挪动半分。
生怕一动，这场梦就醒了。
直到窗外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他才从兜里掏出中午没舍得吃完的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完。
然后和衣躺在了那张柔软的沙发上，蜷缩起来。
真好。裴忘闭上眼睛想。
————
半小时后，老陈蹑手蹑脚地回到三楼，敲响了对面“302”的房门。
和301的齐整温馨截然不同，这里像个临时凑合的避难所。
房间空荡，墙角堆着几个没打开的纸箱，一张行军床支在墙边，上头只有一层薄垫子。
一张掉漆的旧书桌靠窗放着，上面摆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现代的东西。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商久站在没有封窗的阳台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隔壁301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刚好落在他脚边。
“久爷，都安排好了。少爷应该没有起疑。”
“你太看轻他了。”商久低声道，视线始终落在隔壁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商久不发话，老陈不敢动，也摸不准这位爷的心思。心里把自己这几天跟裴忘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盘了好几遍——应该，没有错漏才对。
直到隔壁301的灯光彻底熄灭，商久才再次开口：“无妨。之后，他不会有多余的心思琢磨这些。你下去吧。”
老陈屏着呼吸，躬身退了出去。刚轻轻带上门，就靠在墙上大大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久爷身上的压迫感太吓人了，真不知道头儿每天是怎么扛住的。他老陈果然还是只适合做个跑腿的“基层员工”，离山巅太近，容易缺氧。
商久又在昏暗的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点开刑野的通讯。
“老宅那边，再推一把。一个月内，我要听到老爷子病故的消息。”
“明白，久爷。”
通讯切断。商久回到那张冷硬的行军床边，侧身躺下。脸正对着墙壁，想着一墙之隔的阿妄。
他必须确保，当他的阿妄跟他回北城时，那里是一片清明。
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与明里暗里的危险，都必须提前清扫干净。
想着想着，商久唇角忽然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重活一世，他和前世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是把“望山居”那个精致的笼子，换成了眼下这个看似由裴忘自己“选择”的、更大一些的天地。
把强硬的囚禁，变成了步步为营的诱引。
最终，他的阿妄还是要跌进他掌心，无处可逃。
他果然，骨子里还是那个阴险又自私的狩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