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到望山居,刚进院子,还没见人就先听到一阵阵热闹的声音。
“歪了歪了!左边低一点!”是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笑。
“小先生,这回呢?”
“还是歪……阿久不是说对齐那个门槛吗?周叔你看,这个角和那个角……”
“哎哟,老眼昏花了,还真没瞧出来。”
“我来我来!周叔你扶着,我贴!”
苏良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一来一往的对话,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样干净阳光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商久那种,在暗黑角落长出来的毒蘑菇的地盘上?
裴忘踩在一张小矮凳上,手里举着上联,正对着门框比比划划。
周叔在下面扶着凳子,佣人们围了一圈,有的递胶水,有的看高低,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裴忘的袖子卷得老高,鼻尖上沾了一点红纸的颜色,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好了好了,就这!”裴忘把上联往门框上一拍,回头冲周叔笑:“正不正?”
周叔退后两步看了看,笑着点头:“正了,小先生贴得比谁都正。”
裴忘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仰着头看。
上联是商久写的,下联是他写的,横批是他写的“阿久阿妄”。
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但贴在大门上,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裴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满意地点点头,刚想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这春联写的不错。”
裴忘转头,看见一个人从影壁后面绕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没褪干净的疤,但五官生得不错,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说着春联,视线却停在裴忘身上,嘴角勾着,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就是商久的小情人?”
“小情人?”裴忘眨眨眼,认真地反问:“那是什么?好吃吗?”
苏良被他这反问问得一愣,准备好的调侃噎在嗓子眼。
最后只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声音压低了些,故意带着点神秘逗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对商久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裴忘点点头。他知道的。
看到这人的第一眼,他就猜到了。
阿久受伤回来,只随口跟他说了一句“苏医生带回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商久不提,裴忘也不问。好像救苏良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良见裴忘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他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呢。他有这样救你吗?”
裴忘诚实地摇摇头。
苏良的尾巴差点翘起来,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那这么看来,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不怎么样嘛?不如我重要。”
裴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苏良,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在等他说完。
苏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周叔手里还拿着没贴完的福字,侧身挡在裴忘身前,脸上笑眯眯地插话:“小先生,这位是您朋友?”
裴忘轻轻拉了一下周叔的衣角,周叔这才挪开。
裴忘语气平静:“这是苏良医生,咱家的,嗯...家庭医生。”
苏良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像个调色盘。
他听到了什么?
家庭?医生?
他什么时候沦落成家庭医生了?
“商久就是这样跟你介绍我的?”
裴忘摇头。
苏良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和缓,又听裴忘道:“在望山居工作,就是家庭医生。”
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良的脸色又是一阵紫一阵青,精彩极了。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指着裴忘结结巴巴地质问:“你……你……你你你!你认识我!”
裴忘冲他点了点头,很礼貌地说:“苏医生,过年好。阿久在忙,请稍等。”
然后转身接过周叔手里的福字,轻声吩咐:“告诉阿久,有客人。”
说完又踩上小矮凳,继续贴春联去了。
苏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踩在凳子上认真比划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周叔忍着笑,低声说了句:“苏医生,屋里坐,茶泡好了。”
苏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裴忘,觉得自己刚开始逗弄这小孩的那些话,蠢得要命。
他正想往屋里走,转角阴影处走出一个人。
商久把手里的一小沓红纸递给裴忘,裴忘接过去,仰头冲他笑了笑,又继续贴。
苏良踏进望山居的时候商久就收到了消息下了楼。
苏良开口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刚好到了这里,本能地就要出去把阿妄挡在身后。
可还是硬生生止住了。
他这些日子一点点带着阿妄跟人交流,带他出门走走,就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可以独自正常面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
现在是在自己家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如果这样他还不愿让阿妄应对,那么以后呢?
而阿妄的表现,也给了他一个超大份额的惊喜。
“苏医生,”商久转过身,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没有我的允许,就擅自踏进望山居,我会认为苏医生在找死。”
苏良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他在边境被追了那么久都没死,这点场面还是撑得住的。
他知道自己对商久来说还有用。这人冒着枪林弹雨把他弄回来,不是为了杀他的。
更何况,望山居是什么地方?如果商久真不想让他进来,他一只脚尖踏入院子的时候,就已经变成马蜂窝了。
道理他都懂,可真被这尊煞神盯着,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扯出一个笑,语气尽量轻松:“这不是过年了吗?一个人在下面待着多冷清啊,上来混点饺子吃。”
商久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苏良的笑快挂不住了,眼神开始往裴忘那边飘。那孩子还踩在凳子上贴福字,完全没被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到。
“阿久,”裴忘的声音忽然传来:“这个福字正不正?”
商久周身的冷意瞬间收了大半。
他转头看过去,裴忘正回头望着他,手里举着福字,鼻尖上那点红还没擦掉,眼睛亮亮的。
“正。”商久说,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温和得不像话。
裴忘满意地把福字拍上去,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跑过来拉住商久的袖子。他看了一眼苏良,又看看商久,小声问:“阿久,苏医生不能上来吗?”
商久低头看他,没说话。
裴忘想了想,又说:“他说要来吃饺子。周叔包的饺子好吃,可以给他吃。”
商久沉默了两秒,抬手把他鼻尖上那点红擦掉,语气淡淡的:“行,给他吃。”
苏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裴忘冲他招招手:“苏医生,请进。”
苏良应了一声,跟着往里走。经过商久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那股寒意又回来了,但比刚才淡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警告。
他没敢多话,快步跟上裴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