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说不需要给他检查,”苏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平白浪费我做研究的时间。这段时间我每次见他,状态都很好,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他看起来就很健康。”
商久淡淡道:“看起来?”
苏良的眉毛立刻竖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在质疑我!”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我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你信不过我,还带我回来做什么?”
商久眼风一扫,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我可以再把你送回去。”
苏良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嘴角抽了抽,识趣地闭嘴。
他把手里的另一份检查报告递过去,不情不愿的妥协:“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检查结果就在这里……”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胃功能比同龄人还好。你非要我说出点什么毛病来,我还真说不出来。”
裴忘听懂了,小声问:“阿妄,很好?”
苏良翻了个白眼:“好得很,比他好。”
裴忘不理他,只看着商久,等他说。
商久把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上裴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嗯,阿妄很好。”
裴忘嘴角翘起来,忍不住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良摆摆手就要赶人:“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
“阿妄,”商久商久忽然开口:“我想喝杯温水,帮我去厨房倒一杯,好吗?”
裴忘点点头,放下本子,小跑着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商久看着茶几上那杯裴忘喝了一半的牛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现在健康,不代表以后也健康。”
苏良愣了一下,没想到商久会说这个。
“另外阿妄现在的饮食和作息表我已经发你了,有没有问题?需要怎么调整?有什么需要日常注意的?或者需不需要提前用些药,预防性的?”
苏良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骂一句“你神经病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商久冒着枪林弹雨把他从边境弄回来,以及对裴忘的胃那种近乎偏执的紧张。
这背后一定有他不了解的缘由。
苏良没多问。
“目前没问题,保持就行。更不需要什么药物干预,他又没病,吃什么药?”
商久没接话,但眉头依旧没放松。
苏良看着他,无奈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教你和周叔几个日常观察的要点——看食欲、看大便颜色、看有没有反酸烧心。这些比抽血检查更管用。你天天跟他在一起,比机器都灵。”
和之前所有医生说的都一样。
商久心里清楚。他需要苏良,是因为万一阿妄还和上辈子一样,苏良有能力在最早期进行干预治疗。
如今一切无恙,他交代的自然和别的医生如出一辙。
商久倒宁愿一辈子都用不上苏良。
苏良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不过商久,有句话我得说。”
商久抬眼看他。
“你这么紧张,他会感觉到的。”苏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裴忘的脚步声还没传来:“那孩子心思细,你皱个眉他都能猜半天。你天天盯着他的胃,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商久没接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被裴忘画了记号的小本子上。
苏良叹了口气,靠回沙发,语气软了些:“他现在很好,以后大概率也会很好。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你自己。你把他养得不错,继续保持就行。”
走廊里传来裴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他小声嘀咕的声音:“温水……温水……”
商久把手边的牛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裴忘腾出位置。
裴忘端着水杯进来,小心地放到商久面前,然后坐回他旁边,手指又搭上了他的手背。
“阿久,喝。”
商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裴忘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阿久,苏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商久放下杯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阿妄要多吃蔬菜。”
裴忘皱起脸,扭头瞪苏良。
苏良举起双手:“这次真不是我说的。”
裴忘又将信将疑地转回来,看着商久。商久面不改色地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着。
裴忘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阿久,把“多吃蔬菜”这件事记在了小本本上。
写完还特意在“蔬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个小圈,意思是“很重要”。
苏良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想说什么,被商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商久,你良心不会痛吗?”
商久面不改色:“不会。”
苏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裴忘,试图抢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医者信誉:“小祖宗,我跟你说,你身体真没问题。不用多吃蔬菜——不对,多吃蔬菜是好事,但不是因为我说的——算了你当我没说。”
裴忘抬起头,困惑地看看苏良,又看看商久。
商久面不改色地又翻了一页报告。
苏良彻底放弃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做实验。”
裴忘把小本本收好,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苏良鞠了个躬:“谢谢苏医生。”
苏良被他这一躬弄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谢什么谢,记得按时吃饭就行。”
苏良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外走。裴忘走两步就回头冲他挥挥手,走两步又回头挥挥手,商久被他带着也放慢了脚步,但始终没有催促。
回到家,裴忘换好家居服,窝进沙发里。
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他没怎么看,手指头在沙发上画来画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商久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裴忘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
“怎么了?”商久问。
裴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阿久,后天要上学了。”
商久“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
裴忘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奶白色的液面,声音越来越小:“阿妄有点……紧张。”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不该紧张,又补了一句:“一点点,不多。”
“紧张什么?”
裴忘想了想:“怕同学不喜欢阿妄。怕阿妄听不懂老师讲什么。怕……怕阿妄做得不好。”
商久声音低低的,就在他耳边:“阿妄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有几个能说话的就行。听不懂就问,问一遍不懂就问两遍。做得不好也没关系,没人一开始就能做好。”
裴忘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喝了口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抬起头看商久。
“阿久,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紧张吗?”
商久沉默了两秒。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没有温度的课堂,想起那些打量他的眼神,想起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的那些日子。
“紧张。”他说。
裴忘眨了眨眼,没想到阿久也会紧张。
“那阿久怎么做的?”
商久低头看他,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没说自己怎么做的,只说:“阿妄做自己就好,会比阿久做的好。”
裴忘不信,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