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忘身上。
裴忘愣了一下,耳朵尖“唰”的变成绯红色,像被烛火燎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草稿纸,手指头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就是不说话。
“裴忘同学?”陈老师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
裴忘的头依旧低垂着,像是没听见。
孟卓以为他没听到,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前排的许恬也和其他同学一样转过身来,很是期待地看着裴忘。
只是她细心,目光落到课桌上裴忘那只白净的手——
指尖正一下一下地剐蹭着书本的纸页,拇指的指甲掐进封皮的边缘,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老师,”许恬举手,声音不大:要不……您讲吧。”
“怎么了?”陈老师不解地推了推眼镜。
课代表林知远也看了许恬一眼,从她脸上那欲言又止的担忧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陈!”林知远一着急,压着嗓子低喊了一句:
“你才是老师,你没解出来的思路,我们裴同学解出来了,你不该反思吗?凭什么你说让裴同学讲,人家就要讲?”他说得又快又急,一边说一边拼命朝陈老师挤眼睛。
陈老师是个典型的一头扎进教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师,平时跟学生们打打闹闹也没什么架子,并没有因为林知远不礼貌的话生气,反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眼抽筋了?”陈老师皱眉:“我说知远呐,我知道你很优秀,但是你如果不能接受别人比你更优秀,那你这个格局——”
林知远急得抿紧了嘴,眼神越发焦灼,又朝裴忘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陈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裴忘始终没有抬起的头,以及周围几个同学脸上小心翼翼的担忧。
他猛地一拍脑门——方老师开学前特意交代过的,他全忘了。
“……抱歉。”陈老师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尴尬和自责:“确实应该事先征求裴同学的同意的。那什么……今天……”
他还没想好怎么把这话圆过去,就听见凳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
裴忘站了起来。
他原本是不愿意的。
跟同学们偶尔说一句两句,和站上讲台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完全是两回事。第一节课毫无防备回答了方老师的提问,已经是他的极限。
他仍旧习惯隐匿自己,不愿被注视,所以本能地逃避。
“装聋作哑”这件事,他从来做得得心应手。
可他知道这不对。
阿久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阿妄。
阿久希望阿妄有改变,希望阿妄变得更好,希望阿妄有一天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两个裴忘在心里打架,一个说“坐下吧,没人会怪你”。
一个说“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裴忘了”。
可他模模糊糊听到了班里的动静,许恬细声细气地替他发声。
林知远恶声恶气地反驳,却顾及着他的面子,只字不提他的特殊。
裴忘终于抬起头,悄悄扫了一圈——没有嘲弄,没有不耐烦,没有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窃笑。
没有一个人在等着看他笑话。有人自责,有人替他着急,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这里的人好像跟以前遇到的那些人真的不一样。
他们不会冷嘲热讽,不会故意捉弄,不会在他最害怕的时候,嘲弄着再推他一把。
裴忘忽然就释怀了。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步子不快,但很稳。
粉笔槽里躺着一小截白色粉笔,他捏起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课本扉页上商久写的“裴忘”一样认真。
他依然没有说话,但思路写得很详尽,推导步骤一行一行地往下排,板书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写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用粉笔轻轻点一个小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教室里安静得只剩这个声音。
写完最后一笔,裴忘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老师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吹口哨。
裴忘低着头走回座位,耳朵还是红的,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孟卓在旁边使劲拍他的胳膊,拍得他身子都跟着晃:“你也太牛了吧!那道附加题我都看不懂!你居然还能破出来第四种解法!而且你的解法,我一看就懂!”
裴忘小声说:“不难的……”
孟卓瞪大眼睛:“不难?你认真的?”
裴忘想了想,点点头。
孟卓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厉害。裴忘,以后我数学就靠你了。”
裴忘看他,摇了摇头。
“不白教,”孟卓认真地说:“我帮你擦桌子,帮你……”
“不用。”裴忘顿了顿:“你请阿妄吃酸奶。”
孟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拳头:“行,酸奶,包了!”
裴忘也学着他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下课铃声一响,前排的林知远就火急火燎地奔过来,双手撑在裴忘桌上,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大佬!求带飞!”
裴忘没听懂,下意识地看向他更熟悉一点的孟卓,眼神里写着“他在说什么”。
孟卓笑着翻译:“咱们林大学霸这是服输了,要拜你为师呢。”
裴忘连忙摆手,急得话都说得比平时顺了:“我会一个,你会三个。你更厉害。”
林知远一挥手:“嗨!我们那种是老师教的,从课本上就能学会的,谁都能学会,你学了也会的。但是你的不一样,那是你自己钻出来的,老陈都没想到的解法。这就叫——创新!懂吗?”
裴忘听着,耳朵又红了一点,但还是认真地说:“你更厉害。”
然后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可以……教我吗?”
林知远眼睛一亮,一拍桌子:“当然可以!那我们互相学习?”
“好。”裴忘点点头,嘴角翘起来。
就在这时,裴忘后面一直趴着睡觉的人忽然抬起头,头发翘着,眼睛还眯着:“哎,我说你们礼貌吗?我跟你们一样上课,林知远你说的上了课就会的那三种,我怎么不会?是你把我的知识偷走了?”
周围人笑作一团。
裴忘也跟着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与此同时,这边刚下课,商久那边就收到了方老师的电话。
简单说了一下数学课堂上的事。
两分钟后又发来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