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突然转过去看窗外，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商久也不急，靠在座椅上，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忘才转回来，声音软软的：“......阿妄要草莓味的。”
“好。”商久放下手里的文件：“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吗？”
“我没......”裴忘的声音在商久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注视下，卡壳在喉咙里。
他抿了抿嘴，低下头，手指头揪着书包带子，终于小声说出来：“......我不跟不乖的人玩。阿久不好好吃饭，还骗阿妄说吃了一大碗面。阿久不乖。”
商久眼风一扫前面开车的周维。
周维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小先生就没打算放过他。
什么“好久不见”，什么“路上堵不堵”，什么“只跟你说”，全是铺垫。
小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跟商总算账——算中午没好好吃饭这笔账。
而他周维，只是小先生play中的一环罢了。
商久在后座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这件事，是我错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裴忘不说话，扭过头去看窗外，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几根翘起的头发在夕阳下微微晃动，摆明了是不信他的。
“真的，”商久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低了些：“你可以让周维监督我，让他随时跟你汇报。嗯？”
裴忘这才转过半张脸，斜了他一眼：“你是老板，周维哥哥才不听阿妄的。”
“嗯，”商久不否认：“他听我的。但是我听你的，你才是最高级别。所以他会更听阿妄的。”
裴忘愣了一下。因为这句话，心底突然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腰板慢慢挺直了一点。
商久继续加码：“你看刚才，他是不是就告诉你，我中午没好好吃饭的事了？这就证明，你才是老大。”
裴忘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下巴微微仰起来，嘴角翘了一下：“嗯。阿妄老大！”
然后转过身，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拍了拍周维的肩膀，语气认真得下达最高指令：“周维哥哥，以后中午都拍照发给我。阿久吃饭的照片。”
周维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一眼商久。商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维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好。”
“阿久如果骂你，告诉我。”裴忘继续说：“扣钱，也告诉我。阿妄——”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认真地说：“阿妄给你补。”
周维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小先生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亮。
小先生对钱有多看重，他跟在商总身边也是略知一二的，如今竟然说出“给你补”这种话。
那么商总为了保住小先生的钱包，就必然不会扣他工资。
周维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找到了靠山。他腰杆挺得比裴忘还直，声音都比刚才稳了几分：“是，小先生。周维记住了。”
商久按了按眉心。
他原以为能把小孩糊弄过去，三言两语哄好了就行。没想到阿妄不但没被糊弄，还直接抓住了重点——监督权、汇报权、甚至连补偿机制，一条龙全安排上了。
以后周维手里是真的会握着他的把柄。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结结实实的。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裴忘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
裴忘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带着计谋得逞的小得意，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软。
“阿久，以后好好吃饭。阿妄不在，也要好好吃。”
“好。”商久伸出手，把裴忘额前那捋凌乱的头发拨弄整齐。裴忘乖乖地没动，等商久的手收回去，才又笑了。
回到望山居时，周叔正在厨房里盯着厨师准备晚饭。
“汤再炖一会儿，小先生上学费脑子，喝点浓的补补。”
“青菜不要炒太老，小先生牙口嫩，老了嚼不动。”
“鱼刺给我挑干净了，一根都不许留。”
厨师们齐齐点头，手里的活没停。
裴忘的餐食，是望山居的头等大事。
周叔每天大半的精力都耗在厨房里，每顿饭都要亲自盯着营养师和厨师，根据裴忘当下的体质和生活学习节奏拟定方案，再经过半山腰住着的苏良过目，才能定下来。
挑选食材也是亲自去，从不假手他人。
最近天气有了回暖的趋势，他甚至琢磨着把后花园那半亩空地清理出来，种上点蔬菜。
自己种的菜，吃着总归更放心。不过这事总归要经过久爷点头。
“周叔——”裴忘踮着脚趴在厨房门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放学回来的那股子鲜活劲儿：“你猜阿妄明天中午想喝什么？”
周叔听到裴忘喊他，赶紧擦了擦手，笑眯眯地从厨房出来：“这我可猜不着。小先生给点提示？”
“不是汤，不是牛奶，不是果汁。”裴忘掰着手指头，把可能的选项一个个排除，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开奖的小猫。
周叔把平时裴忘爱喝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想了半天：“那……酸奶？”
“对啦！”裴忘一拍手，高兴得像中了奖，整个人都跟着蹦了一下：“周叔好聪明！”
“好，周叔明天给你准备。”周叔笑着点头，转身就要去冰箱那里记下来。
“不用啦——”裴忘拉住他的围裙带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明天同学请阿妄喝酸奶。阿妄教他数学，他请阿妄吃酸奶。”
周叔双眼噌地亮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家小先生这是……文曲星下凡了？这刚上学几天，就能教别人了。”
裴忘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嘴角翘得更高了。他往周叔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周叔，阿妄也没有很厉害，一点点厉害。”
“是那个同学说，阿妄的解法比老师简单。他想学，阿妄就教了。”
周叔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使劲点了一下头：“小先生等着，周叔去上柱香。给祖宗们说说，咱家孩子出息了。”
商久正好从玄关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嘴角一勾：“我家孩子出息，你跟你家祖宗说得着吗？”
周叔愣了一下，挠挠头：“那……跟您家祖宗说？”
商久眼神顿时变得犀利，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我？我哪来的祖宗？商家那些废物？也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记着，我才是商家的祖宗。商氏的族谱上第一页，只能是我商久。”
周叔不语，只是看了一眼裴忘。
商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裴忘正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
商久周身那股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大半。
裴忘不太懂什么叫“族谱第一页”，但他记得刚才在车上时，阿久说的——“阿妄是老大”。老大应该才是第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