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妄才是老大。”裴忘挺了挺胸，理直气壮。
商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嗯，阿妄是老大。阿妄也在第一页，跟阿久一起并列第一。”
裴忘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情愿。
他想当唯一的第一，怎么现在要跟阿久并列第一？两个第一？会不会就显得他没有那么厉害了？他鼓了鼓腮帮子，认真想了想——看在那个人是阿久的话……他就大人大量地同意吧。
“好吧。”裴忘大发慈悲地点点头，下巴微微仰着：“那阿久是大祖宗，阿妄是小祖宗。”
商久“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阿妄是祖。”
裴忘满意了。
周叔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久爷，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商久看他：“说。”
“后花园那半亩空地，我想着，开春了，是不是可以种点菜？”周叔斟酌着措辞：“小先生吃的菜，外面供的虽说都是顶好的，但总归不如自己种的放心。不用多，几样小先生爱吃的青菜就成。我来侍弄。”
闻言，商久蹙眉，厉声道：“供给的菜有问题？他们是活够了吗？”
给望山居提供一应菜品的是一家专门做有机食材的顶级供应商。
从种植到配送全链条监控，菜品全都是最健康的，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标准还要高出一截。
商久在这上面砸的钱，一年下来够开一家小公司了。
“不是不是，”周叔连忙摆手，解释道，“供应商那边的菜没问题，好着呢。我就是想着，自己种的，带着点人气儿。小先生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浇浇水、拔拔草，看看菜是怎么长出来的。小孩子嘛，接触接触土地，对身体好。”
裴忘一听“种菜”，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是见过有人种菜的。
在桥洞底下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在那片脏乱的地方，不知怎么的收拾出来了一个两平方的小角落。
那里的土地根本不适合耕种，种什么都长得不好，成活率低得可怜，但到了春天，那两平方的角落里总能冒出一点点绿意。
裴忘那时候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觉得那点绿色，是那片灰扑扑的地方里，唯一活着的，有希望的东西。
“阿久，”裴忘拉了拉商久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阿妄想种菜。种那种……绿绿的，能吃的。”
商久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叔，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行。种。后花园那块地，周叔你看着弄。阿妄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裴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周叔的袖子问：“周叔，种什么好？种小番茄好不好？红的，圆圆的，一串一串的。种黄瓜也行，脆脆的。种——”
周叔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小先生想种什么，周叔都给您备好种子。”
裴忘又扭头看商久，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确定：“阿久，阿妄可以种吗？”
“望山居的地，阿妄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裴忘用力点头，嘴角翘得老高，已经开始盘算要种什么了。
“但是现在，”商久看着他那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得不泼冷水：“先去写作业。”
裴忘瘪了瘪嘴，但没反驳。
他当然知道作业要先写，阿久说过很多次了——
“先做该做的事，再做想做的事”。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虽然有时候会偷偷把顺序调换一下，但今天不会。今天他心情好。
“周叔，阿妄写完作业，和周叔一起挑种子！”裴忘蹦蹦跳跳地往书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端走，省得一会儿还要跑一趟。
周叔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笑：“好嘞，周叔等你。”
晚饭要一个小时后。
周叔算了算时间，小先生写完作业差不多刚好。
他让佣人把下午刚做好的点心装了一碟——是桂花糯米糕，摆在白瓷碟子里，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着就喜庆。
水果是切好的蜜瓜和草莓，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碗剥好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一小碗宝石。
佣人端着托盘往书房走，推开门，裴忘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笔袋打开，课本摊开，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碟桂花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周叔做的？”
“嗯，小先生上次说好吃，周管家记着呢。”
裴忘起身接过托盘，放在桌角。笑容甜甜：“谢谢姐姐。”
佣人笑着退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墙上钟摆的滴答声。
裴忘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有点饿。
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又吃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用纸巾盖好，留着给阿久吃。
“周叔——阿妄写完啦！”
周叔看了眼手表，刚过去半个小时：“这么快？小先生检查了吗？”
裴忘刹住脚，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
周叔笑了，也不催他，只说：“那检查完了再来。种子都在这儿，跑不了。”
裴忘点点头，又跑回书房。他坐下来，把作业本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检查。
“周叔，检查完了。”
周叔正在把种子一包一包地摆在桌上，番茄的、黄瓜的、草莓的、樱桃萝卜的，还有一包写着“混色花种”，说是种出来什么花不一定，看运气。
裴忘蹲在桌边，一包一包地拿起来看，看背面的种植说明，看播种季节，看成株高度。
他看得认真，每看完一包就放在一边，分成两堆——一堆是想种的，一堆是“再看看”的。
“周叔，这个番茄，要搭架子吗？”
“要的，小竹竿周叔都准备好了。”
“那这个草莓呢？”
“草莓不用，它就趴在地上长。”
裴忘点点头，把草莓放在“想种”的那一堆。他又拿起那包混色花种，翻来覆去地看，问：“周叔，这个真的不知道开什么花？”
“真的不知道。”周叔笑着说：“跟开盲盒似的。”
裴忘想了想，也放进“想种”的那一堆。
“阿久！”裴忘冲着客厅里的商久喊：
“阿久，阿妄想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还有——不知道什么花。”
商久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拿起那包混色花种，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花，种它干什么？”
裴忘歪着头：“因为不知道，所以想看看。”
商久揉了揉裴忘的头发：“行，那就种。说不定能长出来一个小阿妄。”
裴忘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整个晚上，裴忘都在试图跟商久讲道理。
从客厅追到书房，从客厅追到餐厅。
“阿久，土里长不出阿妄的。”裴忘双手撑在餐桌上，一脸认真：“只能长出来植物。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叶子，开花。不是长人。”
商久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悠悠地说：“哦。”
“而且，”裴忘绕到商久旁边，掰着手指头：“就算长出来，也不跟阿妄一样。阿妄是阿妄。别人不是。土里长出来的也不是。”
商久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知道了，吃饭。”
裴忘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阿久，真的知道？”
“知道了。”
“那你说，土里长出来什么？”
“植物。”
裴忘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阿久。”
“嗯。”
“阿妄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阿妄是……是阿久捡回来的。”
商久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裴忘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喉咙有点紧。
“嗯，”他说：“阿久捡回来的。捡回来就是阿久的了。”
裴忘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