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裴忘总是第一个冲出校门,拉开车门坐进来,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的事。
现在商久总要在校门口等一阵子——有时候是五分钟,有时候是十分钟,或者更久。
裴忘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慢慢走出来,再也不是以往那种快步小跑。
旁边还总跟着一两个商久“不认识”的同学。同学一路说着话,裴忘基本不开口,但总是听的很认真,走到校门口才分开。
当然,“商久不认识”只是裴忘以为的。
实际上,裴忘之所以被分到高二(三)班,是商久把全年级每个班级都翻来覆去调查了个底儿掉之后的选择。
老师、学生、学生的父母亲人,事无巨细,全在商久办公室里的文件夹里躺过。
裴忘所有的同学,他不但认识,还很了解。
比如孟卓。商久知道他爸爸是中学体育老师,妈妈在社区图书馆工作,家里还有一个在读研究生的姐姐。他知道孟卓小学时转过一次学,因为那会儿太调皮,把同学的门牙磕掉了。孟卓的数学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但语文作文经常被方老师当范文念。文件末尾的备注:同桌孟卓,无不良嗜好,性格开朗。
比如林知远。数学课代表,数学成绩年级第二。但偏科严重,英语成绩一直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商久知道他父母都是医生,工作忙,没太多时间管他,所以他养成了极强的自学能力。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地背半小时英语单词,效果虽然一般,但态度端正。知道他在班里人缘不错,虽然偶尔嘴欠,但从不记仇。文件末尾的备注是:林知远,性格豁达,坚韧自律。
比如许恬。坐在裴忘前面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却最爱打抱不平。商久知道她父母共同经营着一家外贸公司,规模不小。他还知道许恬爸爸在外面有人,跟他快三年了,住城南的一个小区里。这事许恬不知道。但许恬的妈妈知道。上个月,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公司股权结构,把几处核心资产从夫妻共同名下剥离,转到自己全资控股的另一个主体里。并请了北城最好的婚姻律师,起草了一份对自己和女儿最有利的离婚协议。现在,那份协议正躺在许恬妈妈办公室的保险柜最底层。只等许恬高考结束,她就要把那个男人彻底踢出去。文件末尾的备注是:外柔内刚,行事正义。
再比如萧元启。坐在裴忘后面那个“天天睡觉”的男生。商久知道他其实不笨,就是懒。物理能考全班前五,英语却考倒数。他爸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的老板。母亲是小学音乐老师,温柔和气。家里不差钱,但对他的成绩要求只有一个——“别垫底就行”。他睡觉不是真的睡,是趴着听MP3,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过去,用手捂着耳朵。还知道,三年前萧元启他爸在工程中发现一批不合格的钢筋,供应商和监理都说“问题不大,压下去就行”,但他爸当场拍板把那栋已经封顶的楼全部拆除,按标准重铸,多花了不少钱。文件末尾的备注是:家风清正,内秀不争。
这些事,商久一件都没跟裴忘提过。
阿妄只需要知道他的同学是谁,叫什么名字,好不好相处就够了。
至于那些人的父母做了什么,家里藏着什么秘密,跟阿妄没有关系。
商久把那些文件夹锁在书房的抽屉里,他习惯把一切相关的信息都握在手里。
裴忘上车以后,照例先说一堆今天发生的事。
“阿久,今天孟卓说,阿妄今天的红烧牛肉面比食堂好吃一万倍。”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林知远今天英语又没考好,他说他要放弃英语了。阿妄考的好,可阿妄说不好。”
“萧元启今天又睡觉了。老师叫他起来,他站起来就说,选C。全班都笑了。许恬笑的最大声。”
裴忘说了没几句,手机就响了。
接下来的路程,裴忘的手指一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那熟练程度,任谁也看不出几个月前他对智能手机还陌生得很。
车子拐进望山居那条路,裴忘才意犹未尽地把手机收起来。
“跟谁发信息呢?”
“班级群。”裴忘晃了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孟卓问今天的数学作业是什么。林知远说作业太简单,他早写完了。许恬说她还没开始写。”
“萧元启最搞笑了,他说他今天竟然有作业?”
裴忘说着说着就笑了。
商久“嗯”了一声。
他为阿妄高兴。阿妄有朋友了,阿妄会跟人分享食物了,阿妄放学有人陪着走路了。
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他心里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前阿妄的世界里只有他,现在阿妄的世界变大了,他不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事。他只是……还没习惯。
晚饭吃得很安静。裴忘埋头扒了两碗饭,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汤。
饭后,商久去书房处理白天没来得及看的文件。裴忘跟进来,不声不响地窝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作业在饭前写完了,这会儿因为吃的太饱,有点...只想窝在沙发
灯光落在商久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裴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阿久,老师说要报选修课,下周开始上。”
博雅中学和普通高中不一样。每学期开学的第二个月开始,上午是四节文化课,下午只有两节,剩下的时间留给选修课、社团和自主学习。周三下午全校不上课,是“自由实践时间”。可以去实验室、图书馆、艺术楼,也可以参加学校组织的校外活动。
现在正是报选修课的时候。
商久放下笔,抬起头:“阿妄想选什么?”
“阿妄想选一个钢琴。阿久教阿妄的钢琴。”
商久嘴角弯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阿妄不知道选什么。想问阿久。”
“都有哪些课程?”
裴忘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铺在商久面前。纸是学校发的选修课列表,被裴忘保存的很好。
“不知道选什么,那咱们用排除法?”商久说。
“排除?”
“就是把你不想选的,一样一样划掉,剩下的就是可以选的。”
裴忘想了想,点点头。趴在书桌边上,一只手撑着脑袋、
商久拿起笔。
“辩论与演讲?”
裴忘缩了缩脖子。商久没等他摇头,直接画了叉。
“哲学入门?”
裴忘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阿久,什么是哲学?”
“就是……问一些很难有答案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
裴忘想了想,说:“人活着,是因为还没死。”
商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也是一种答案。”他在“哲学”上画了个叉。
“电影赏析?”
裴忘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看电影阿妄喜欢。但是赏析……是不是要写作文?”
“大概率要写。”
裴忘果断摇头。画叉。
“航模?”
裴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阿妄拼乐高可以。航模……是不是会飞的?”
“是。自己拼,会飞。”
裴忘眼睛亮了一下,又犹豫了:“阿妄再想想。”商久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没一会,商久的笔尖终于移到列表最后一行,还没开口,裴忘先凑过来了。
“最后一个,天文观测?”
“姜老师说,下周三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土星。有光环,像帽子。”裴忘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个圈。
“阿妄喜欢?”
“嗯嗯,阿妄选这个!”
“别的不考虑了?”
“就要这个!阿妄想看好——多的天空。”
“好。”商久在天文观测后面划了一个勾。
裴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阿久,你猜萧元启会选什么?”
商久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顿了一下:“什么?”
“他肯定选睡觉。”裴忘自己说完,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商久看着他那张笑得通红的脸,也跟着笑了:“他选睡觉,学校不给学分。”
裴忘笑够了,把纸折好,塞回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