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修课的事情定下来以后,裴忘的心情明显好得出奇。
连着好几天,放学上车都哼着歌,调子没头没尾的,是他自己瞎编的。
商久听着,总觉得那调子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曲子,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今天又开心?”商久问。
“开心。”裴忘把书包放到脚边,系好安全带。
“阿久,萧元启今天真的选了睡觉。老师问他选修课报什么,他说‘睡觉’。”
“老师说没有这个选修。”
“他说那‘自习’,在哪睡不是睡。”
“然后呢?”
“然后老师给他报了羽毛球。”裴忘哈哈笑出声:“说多运动有助于改善睡眠质量。”
车厢里充满了裴忘的笑声。
商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阿妄笑得越来越多了。
跟以前那种抿着嘴怯怯的笑不一样,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裴忘在学校如鱼得水,商久在公司也渐渐把那些暗处的对手清理得差不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是商久心里总有些失落,时不时的冒出来。
一个周五的下午,商久正在办公室签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来不想接,但又怕是什么重要的事。
“您好,请问是裴忘的家长吗?我是博雅中学医务室的医生。”
商久手里的笔顿住了。
“裴忘同学上体育课的时候摔了一下,膝盖擦破了一块,伤口有点脏,我想跟您确认一下他的破伤风疫苗接种情况,他本人似乎不清楚……”
“没有接种过。”商久立刻起身,一边在电话里告知校医,一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步履匆匆。
周维在门口差点被他撞上:“商总?三点还有个会——”
“推了。”
商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的学校。明明有二十多分钟的路,他只开了十五分钟。
一路超车,闯了一个黄灯,到了校门口看见那个“减速慢行”的牌子才猛地踩了刹车。
他快步走进校门,沿着走廊往医务室走。皮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医务室的门推开。
裴忘坐在医务室的白色床单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碘伏。
商久径直走到裴忘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膝盖的纱布上。
校医从办公桌后走过来,简单说了情况:“伤口不深,但污染比较重,有几个小颗粒嵌进去了,我已经清出来了。破伤风针刚才也打过了。”
她看了看裴忘,又看了看商久:“这孩子挺能忍的,清创的时候一声没吭。”
商久喉结动了动。许久,才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字。
又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然后对医生轻微颔首:“劳烦了。”
裴忘从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看他。
商久到来之前,裴忘神色平平,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校医给他消毒的时候,碘伏涂上去,那层皮都翻起来了,露出红红的嫩肉,他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走路也跟没事人一样,步子不快不慢,从操场到医务室,一路下来连呼吸都没乱。完全不像刚摔了一跤的人。
反倒是送他来的体育委员刘洋,看起来比他惨多了。一米八几的个头,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像是他摔了似的。
刘洋和裴忘平时没什么交集,话都没说过一句。
这位突然插班来的同学,长得瘦瘦小小的,脑子却好使得出奇。
刘洋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倒不是对裴忘有什么偏见,就是总觉得这种人最不经折腾。他说话嗓门大,随便说一句话,怕是都能把人吓着。
他怕麻烦,就敬而远之了。
这不,今天普普通通一个跑步,裴忘都能把自己摔了。
刘洋研究不明白,怎么有人会无缘无故平地摔,还摔成这个惨样子——
膝盖磕在跑道上,校裤破了一个洞,血渗出来,看着就疼。
但他是体育委员,带受伤的同学去医务室,这活儿他得干。
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新同学要是哭了,他兜里还揣了一包纸巾。
可他万万没想到,从操场到医务室,他这个“人形拐杖”全然是个摆设。
裴忘不让他扶,一路都保持着落后他两米以上的距离,走路也像没受伤似的,步子稳稳当当。
刘洋甚至怀疑,裴忘只是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在拿他当向导。要是裴忘认得路,估计早自己走了。
到了医务室,校医让裴忘坐到床上,卷起裤腿,露出那片血肉模糊的膝盖。
刘洋站在旁边,光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膝盖也跟着疼了一下。
校医用棉签蘸了碘伏,涂上去。刘洋下意识别过脸去,不敢看。等他转回来的时候,发现裴忘正低着头,看着那根棉签在自己膝盖上划来划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洋愣住了。
“裴忘同学,你......不疼吗?”
裴忘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他什么都没说,又收回了眼神。
可刘洋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他说不上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
好像是在骂他,而且骂得挺脏的。
刘洋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那句话问得傻缺。哪有人不疼的?人家只是没喊出来罢了。
校医处理好伤口,贴了块纱布,又打了一针。裴忘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跟没事人一样。刘洋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佩。
这个新同学,打针上药眉头都不皱一下,是个狠人。他刘洋到现在,看见针头还腿软呢。
他正想着,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开得又急又猛,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额前的头发也有点乱。
刘洋没见过这个人,但看那身气派,知道不是一般人。
然后他看见。
那个从进医务室到现在,眉头都没皱过的“狠人”,好像是突然被太阳晒化了,整个人一下变得软了吧唧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眼眶里“唰”地一下就蓄满了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倒是先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刘洋手里刚买的矿泉水差点没拿稳。他嘴巴张着,能塞下一个鸭蛋。
“……阿久,”裴忘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了的糖:“阿妄好疼。”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同时,他伸出手,搂住了来人的脖子。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洋看着这一幕,脑子半天没转过来。刚才那个走路带风、打针不眨眼、用眼神“骂”他的新同学,怎么忽然就成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整个人软了吧唧的,窝在来人怀里,委屈得不行。
他看见那个人伸手,轻轻拍着裴忘的背。动作很轻,很慢。他低头,嘴唇贴着裴忘的头发,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刘洋没听清。
但他看见裴忘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刘洋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他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然后听见那个人开口了。
“谢谢你送他来。”
刘洋抬头,对上那人的目光。不冷也不热,就是很平的一句道谢。但他莫名其妙地挺直了背,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又往门口挪了两步。
“阿妄,要说谢谢。”那人又对裴忘道。
裴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小兔子。很是乖巧的对刘洋说了一句:“谢谢。”
刘洋愣了一下,这是裴忘第一次对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又觉得舌头打了结。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没事。”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的话音刚落,裴忘就被那人按着后脑勺,又按进了怀里。
刘洋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