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修车铺的汽油味飘进来。
陆正蹲在地上拧轮胎螺丝,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油污里。
何相鹤缩在角落的小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裤缝。
车祸毁了何相鹤大半的神智,也破坏了他的语言能力。
从前那个伶牙俐齿、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的少爷,如今张嘴只能蹦出两三个字,含糊不清,像被堵住喉咙的雏鸟。
陆正最烦他这副样子,笨手笨脚,说话吞吞吐吐,看着就心烦。
何相鹤忽然动了。
他慢慢挪到陆正身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陆正沾着机油的手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渴……水……”
陆正没抬头,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扳手撞出清脆的金属声:“自己倒。”
何相鹤愣了愣,乖乖起身去够柜子上的搪瓷杯。
柜子太高,杯子又在顶上,他踮着脚够了半天,手一滑,“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水洒了半屋子。
陆正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冰:“你他妈能不能干点正事?废物。”
何相鹤吓得一哆嗦,立刻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他也不敢吭声,只是抿着唇,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他仰起脸,把受伤的手指递到陆正面前,声音细若蚊蚋:“疼……吹……”
“吹什么吹?”陆正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语气里满是不耐,“自己作的,活该。”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
他默默收回手,把指尖含进嘴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陆正看都没看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起身往屋里走,路过何相鹤时,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何相鹤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闷哼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捂着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欺负的小狗。
陆正冷眼瞥了一眼,只觉得矫情。
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脆弱?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面,陆正盛了一碗自己吃,把空碗推到何相鹤面前,没给他盛。
何相鹤盯着空碗,又看了看陆正碗里热气腾腾的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陆正的衣角,小声说:“我……的……”
“想吃?”陆正挑了挑眉,故意把面条吸得声响很大,“不给。”
何相鹤的脸瞬间垮了,眼睛又开始泛红,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反复念叨:“饿……饿……”
“饿也没用。”陆正放下筷子,点了根烟,“谁让你白天打碎杯子的,惩罚。”
何相鹤听不懂惩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陆正不给他吃面,委屈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放声大哭,只是蹲在桌边,手攥着衣角,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陆正看着他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最讨厌何相鹤哭,小时候是假哭博同情,现在是真哭装可怜,一样让人恶心。
入夜后,修车铺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
何相鹤饿了一晚上,缩在小床上面,肚子咕咕叫,他捂着肚子,小声啜泣,时不时往陆正躺椅的方向看一眼。
陆正假装没看见,闭着眼养神,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就是要让何相鹤难受,让他尝尝小时候自己被刁难、被无视的滋味。
半夜,何相鹤渴得厉害,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慢慢挪到陆正身边,蹲在他躺椅旁,轻轻拽他的袖口,声音哑得厉害:“水……喝……”
陆正被烦得睁开眼,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何相鹤摔坐在地上。
“吵死了!”陆正低吼,“不会说话就别张嘴,哑巴一样,听着就烦。”
何相鹤被吼得一僵,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咬着唇,死死盯着陆正,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不肯再开口说一个字,就那么梗着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陆正最烦他这副死犟的样子。明明脑子都坏了,脾气倒是还留着。
他起身,一把揪住何相鹤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眼神凶狠:“说话!刚才不是要喝水吗?说清楚,说不出来今晚就别想睡。”
何相鹤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嘴唇抖了半天,却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正,满是委屈和倔强。
“行,你不说。”陆正冷笑一声,松开手,把他推到墙角,“那就站在这儿,站到天亮。”
何相鹤靠着墙,乖乖站着,不哭也不闹,只是不停地抹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摧残的小草。
陆正回到躺椅上,再也没看他一眼。
第二天一早,小胖来上班,一进门就看到缩在墙角的何相鹤,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
“师父,你又欺负小鹤了?”小胖赶紧跑过去,把何相鹤扶到椅子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何相鹤接过水杯,双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又看向陆正,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陆正正在擦扳手,头也不抬:“他自己不听话,跟我没关系。”
小胖看着何相鹤可怜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跟陆正顶嘴,只能小声哄着何相鹤:“小鹤,你跟师父好好说,想要什么就说,别不说话呀。”
何相鹤垂下眼,手指抠着杯壁,沉默得像个木偶。
上午来了个修车的客户,车胎爆了,小胖不在身边,陆正让何相鹤去拿备胎。
何相鹤没听懂,站在原地不动,陆正皱着眉重复了一遍,他还是一脸茫然。
“拿!备!胎!”陆正一字一顿,语气已经带上了火气。
何相鹤被吓得一哆嗦,慌乱地四处看,随手拿起旁边的机油桶递了过去。
“我让你拿备胎!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陆正一把挥开机油桶,桶里的机油洒了一地,溅到了客户的鞋上。
客户脸色立刻沉了:“陆老板,你这伙计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耽误我时间。”
陆正赔了两句好话,把客户打发走,回头就瞪着何相鹤,火气直冲头顶:“你是不是故意的?连个东西都拿不对,留着你有什么用?”
何相鹤知道自己闯祸了,吓得往后退,嘴里急得只蹦出几个字:“对不……起……我……”
“对不起有用吗?”陆正上前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说话!把话说明白!别跟个哑巴一样哼哼唧唧!”
何相鹤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汹涌而出,他拼命摇头,却死活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陆正最恨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把甩开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打开柜子,里面放着昨天剩下的包子,是何相鹤昨天盯着看了好久的东西。
何相鹤看到包子,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包子,小声说:“我......吃……”
“想吃?”
陆正拿起包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反手就把包子扔进了垃圾桶。
“想吃也没有。”陆正语气冰冷,“谁让你这么笨,连话都不会说,不配吃。”
何相鹤看着垃圾桶里的包子,眼泪瞬间决堤,他蹲在垃圾桶旁,伸手想去捡,被陆正骂回去了。再不敢了,只能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全都爆发了出来。
小胖赶紧跑过来拉他:“小鹤,别捡,脏,我给你买新的。”
何相鹤却甩开小胖的手,死死盯着陆正,哭得浑身抽搐,嘴里依旧只断断续续地蹦着几个字:“吃……想……吃……”
陆正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心软。
他就是要让何相鹤知道,现在的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而自己,也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任他欺负。
何相鹤越难过,他心里那点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就越能消散一点。
他转身走到修车台边,拿起工具继续干活,任由何相鹤在一旁哭到声音沙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何相鹤哭累了,就蹲在地上,看着垃圾桶里的包子,时不时抽噎一下,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喝水、想吃东西、想讨好陆正,陆正却总是生气,总是不给他好脸色。
他慢慢挪到陆正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裤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哭……乖……”
他想告诉陆正,自己会乖,会听话,不要再生气了。
可陆正只是一脚轻轻踢开他的手,语气淡漠:“离我远点,看着碍眼。”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蹲回角落,低着头,像只被彻底遗弃的小狗,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偶尔的抽噎,证明他还在难过。
陆正手里的动作没停,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心软?
不可能。
何相鹤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点苦头,不过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