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和陆正之间的关系,在一个多月之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何相鹤不那么怕陆正了。
刚来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陆正咳嗽一声他都能抖三下。
现在不一样了。
他敢在陆正干活的时候蹲在旁边看,敢在吃饭的时候多说几句话,敢在被骂的时候偷偷走神。
他甚至敢在陆正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主动凑过去。
但他还是怕。
只是从“怕得要死”变成了“怕,但忍不住要凑过去”。
这种变化让陆正很烦。
因为何相鹤开始像一块橡皮糖,黏糊糊的,甩不掉,掐不烂。骂一句缩回去,三分钟后又黏上来了。
“你是不是没长骨头?”陆正从车底滑出来,发现何相鹤又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他的水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给你水。”何相鹤把水杯递过来。
“我没说要喝水。”
“可是你流汗了。”何相鹤指了指他的额头,“流汗。要喝水,不然渴。”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把夺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行了吧?走开,别挡光。”
何相鹤没有走开。他接过空水杯,抱在怀里,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然后继续蹲着看。
热水器是陆正自己装的。
刚搬来的时候,铺子后面只有冷水管,冬天洗冷水澡,洗了两年,后来攒了点钱,买了个最便宜的电热水器,自己动手装上的。
用了两年多,没出过大毛病,就是水温不太稳定,洗到一半会突然变凉,要等几分钟再开。
何相鹤来之前,陆正觉得这都不是事。洗到一半变凉了?等着就是了。他又不是没洗过冷水澡。
但何相鹤不行。
这个傻子怕冷。
前几天给他烧了水用盆洗,陆正觉得太麻烦了。
第一次用热水器洗澡的时候,水温突然变凉,他尖叫了一声,缩在墙角,陆正这么拽都不起来。
从那以后,陆正每次给他洗澡都要先试水温,洗到一半如果水凉了,就把何相鹤拽出来,裹上浴巾等着,等水热了再塞回去。
折腾来折腾去,洗一个澡要花半个小时。
陆正烦透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抖?”他把何相鹤从浴室里拽出来,浴巾裹在他身上,何相鹤还在抖,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冷......”何相鹤的声音都在发抖。
“冷什么冷。”
何相鹤不说话了,裹着浴巾缩在凳子上,嘴唇还是紫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进浴室,把热水器的温度调高了两档,又试了试水,这次热了,一直热,没有再变凉。
“进来。”
何相鹤从凳子上下来,裹着浴巾走进来,站在水龙头下面,还是有点抖。
“还冷?”
何相鹤摇头,但嘴唇还是白的。
陆正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试了试。
水温够了,热的。
他把水龙头对准何相鹤的背,热水冲下来,
何相鹤的肩膀慢慢松开了,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你就是娇气。”陆正一边给他搓背一边骂,“我以前冬天洗冷水澡,洗完了还出去跑两圈,什么事都没有。你倒好,水凉一下就抖成筛子。”
何相鹤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不娇气。我怕冷。”
“怕冷就是娇气。”
“那你怕什么?”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何相鹤问完这句话就往旁边缩了一下,好像知道会挨骂。
“我怕什么?我怕你把我烦死。”陆正的手继续搓,力道加重了几分,“闭嘴,别说话。”
何相鹤闭嘴了。
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陆正,仰着头,眼睛被水冲得睁不开,但还是努力地看着他。
“你的手轻一点,”他说,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疼。”
“疼就对了。下次自己洗。”
“我不自己洗。”
“你手断了?”
“不是,”何相鹤说,“上次摔了,疼。”
陆正想起上次何相鹤自己洗澡滑倒的事。
那次何相鹤的膝盖磕青了一大块,走路一瘸一拐了三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缩在被子里偷偷揉膝盖。
“摔一次就长记性了。”他说,但手上的力道还是轻了一点。
这次洗完澡之后,陆正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他翻出一个旧工具箱,把热水器拆了下来。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跟着陆正的手转。
火腿肠是陆正为了堵何相鹤的嘴才给的,不过也没堵住。
“你在干什么?”何相鹤问。
“修热水器。”
何相鹤不太懂这些,但他看到陆正满头汗,就站起来,跑到铺子里拿了一条毛巾,又跑回来,站在陆正旁边。
“给你擦汗。”他把毛巾递过去。
陆正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扔回去。
“你洗澡太麻烦,每次都要我伺候,我烦了。修好了你自己洗,别烦我。”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火腿肠,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可是我不会自己洗。”他说,声音变小了。
“学。”
“我怕摔。”
“摔不死。”
“会疼的。”何相鹤的声音更小了。
陆正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看着他。
何相鹤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
“你多大了?”陆正问。
“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人,洗澡还要人帮?你丢不丢人?”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咬火腿肠,但咬得很小口,在拖延时间。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火腿肠被他捏变形了。
何相鹤说,“我害怕。”
陆正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就害怕着洗。”他说,然后转过头继续拧螺丝。
何相鹤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旁边,把剩下的火腿肠吃完了,舔了舔手指,然后站起来,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
他走回来的时候,站在陆正身后,看了一会儿。
“陆正。”
“嗯。”
“你修好了,我试试。如果我还是害怕,你能不能——”
“不能。”陆正没让他说完。
何相鹤的嘴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那你站在门口好不好?不进来,就站在门口。如果我摔了,你可以听到。”
陆正没有回答。
他把新管子接好,缠上生料带,拧紧,打开水龙头试了试。
水流稳定了,水温也稳定了,没有再忽冷忽热。
“行了。”他把工具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好了。今天晚上你自己洗。”
何相鹤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掉,像是被压扁的气球。
到了晚上,何相鹤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换洗的衣服,就是不肯进去。
陆正在走廊里看着他,抱着胳膊,表情不耐烦。
“站着干什么?进去。”
何相鹤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浴室。浴室里的灯开着,白光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刑场。
“我进去了。”他说,但没有动。
“那你倒是进啊。”
何相鹤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浴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
热水器是新修好的,水龙头关着,地上铺着防滑垫。
是陆正下午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灰色的。
“地上铺了垫子。”陆正说,“摔不了。”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防滑垫,又抬头看了看陆正。
“你站在门口好不好?”他问,声音很小。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站好了。进去。”
何相鹤终于走进了浴室。他站在水龙头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陆正。
陆正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转回去,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水出来了,温的,不烫不凉。
何相鹤被水淋了一下,缩了一下肩膀,但很快适应了。
“左边。”陆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相鹤摸到了洗发水的瓶子,挤了一点在手掌心里,搓了搓,然后糊在头上。
泡沫出来了,白色的,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
他“嘶”了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用手背去擦,但手上有泡沫,越擦越糊。
“低头。”陆正的声音又传来了。
何相鹤低下头,水冲在头顶上,泡沫被冲下来,流到脸上,他屏住呼吸,等水把泡沫冲干净。
“好了,睁眼。”
何相鹤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了眨,看到陆正还是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变。
“冲干净了?”他问,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冲干净了。洗身上。”
何相鹤又去够沐浴露,挤了一些,涂在胳膊上、肚子上、腿上和屁股上。
涂到背上的时候够不着了,手在背上胡乱抹了两下,大部分沐浴露都糊在了肩膀上。
“背上没洗到。”陆正说。
何相鹤转过身,背对着门口,手在背上够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水从头顶冲下来,顺着背流下去,沐浴露的泡沫被水冲走了大半,但他背上还是干干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正。
“我够不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思。
陆正看着他。何相鹤站在水流下面,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肩膀上还有没冲掉的泡沫,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够不到就别洗了。”陆正说,“脏着吧。”
何相鹤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泡沫,又看了看陆正,嘴巴抿了抿。
他说,“不舒服。”
“那你继续。”
何相鹤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使劲把手往后伸,手指碰到了背部的皮肤,但只是指尖碰到了一点点,根本涂不开。他急得脸都红了,手在背后乱抓。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过来。”他说。
何相鹤停下来,看着他。
“过来,我帮你搓。完事了自己冲。”
何相鹤立刻从水龙头下面走出来,站在防滑垫上,浑身滴着水,仰着头看陆正,眼睛亮了一下。
“站好,别动。”
陆正挤了一大坨沐浴露,直接糊在何相鹤的背上。何相鹤被凉得“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背,但没躲。
陆正的手掌按在他背上,用力地搓,从肩膀搓到腰,从腰搓到肩膀。
“你瘦得跟排骨似的。”他一边搓一边骂,“硌手。”
何相鹤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乖乖地让陆正搓。
陆正的手很大,力道也大,搓得他的皮肤发红,但他没有叫疼,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搓完背,陆正又在他胳膊上补了一点沐浴露,随便搓了两下。
“行了。进去冲。”
何相鹤走回水龙头下面,热水冲下来,把泡沫冲干净了。他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等水把全身都冲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着陆正。
“冲好了?”
“冲好了就出来,擦干。别感冒了。”
何相鹤关掉水龙头,从浴室里走出来,浑身冒着热气。他接过陆正递来的浴巾,裹在身上,开始擦头发。擦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陆正。
“陆正。”
“嗯。”
“你今天站在门口了。”
“嗯。”
“你没有进来。”
“废话,你自己洗我进去干什么。”
何相鹤低下头,继续擦头发。擦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明天也站在门口好不好?”
陆正看着他。何相鹤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翘着,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得到了骨头还想再要一根的小狗。
“明天你自己洗,我不站门口。”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陆正的语气硬起来,“热水器修好了,防滑垫铺了,你还想怎样?我天天站门口看你洗澡?你光屁股很好看?”
何相鹤的嘴闭上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浴巾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声说。
“那你什么意思?”
何相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你站在门口,我就不怕了。”
陆正转身走了。
他走到铺子里,坐在躺椅上,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灰白色的丝线,散开,消失。
他听到浴室的门关上了,听到何相鹤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走到房间门口,开门,进去,关门。
然后安静了。
陆正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他往里看了一眼。
何相鹤已经换了干衣服,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他没有哭。也没有哼歌。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陆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晚上,何相鹤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换洗的衣服,又不动了。
他回头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坐在铺子里修一个旧零件,背对着走廊,没有看他。
何相鹤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了。
陆正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过了大概五分钟,水声还在,没有尖叫,没有摔倒的声音。陆正继续修零件。
又过了五分钟,水声停了。
浴室门开了,何相鹤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
他走到铺子里,站在陆正旁边。
“我洗好了。”他说。
陆正抬头看了他一眼。
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把T恤洇湿了一小块。浴巾裹得松松垮垮的,随时会掉。
“头发没擦干。”陆正说。
“擦了。”何相鹤指了指手里的毛巾,“擦过了。”
“擦过了还滴水?”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水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是湿的。
“擦不干。”他说,声音有点委屈,“我擦了很久,就是擦不干。”
陆正“啧”了一声,站起来,从何相鹤手里拿过毛巾,按在他头上,用力地搓。
何相鹤的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脑袋被毛巾裹着,跟着陆正的手晃来晃去。
“你属狗的?毛这么厚?”陆正一边搓一边骂。
何相鹤被他搓得站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子。
陆正搓了大概一分钟,把毛巾拿下来。
何相鹤的头发被搓得炸开了,一根一根地翘着。
“行了。干了。”
何相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是半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
“谢谢。”他说。
“以后自己擦。”
“我自己擦不干。”
“那就湿着睡。感冒了自己吃药。”
何相鹤的嘴巴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把浴巾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陆正。”
“又怎么了?”
“我今天自己洗的。”
“嗯,看到了。”
“我没有摔倒。”
“嗯。”
“我是不是进步了?”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门口,头发炸着,T恤领口歪着,拖鞋上的骨头图案对着他,眼睛亮亮的。
“洗个澡就叫进步了?”陆正说,“你三岁小孩?”
“那我明天也自己洗。”他说,“后天也自己洗。以后都自己洗。”
“那最好。省得烦我。”
何相鹤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又过了两天,出事了。
何相鹤确实自己洗了两次澡,没有摔,没有叫,洗完出来头发半干不干地炸着。
陆正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热水器修好了,防滑垫铺了,何相鹤也学会自己洗了。
第三天晚上,何相鹤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陆正在铺子里看手机,刷到一条二手床架的信息,价格不贵,看着也结实。
他看了一眼,划过去了。
然后他又划回来了。
盯着一张床架的照片看了几秒,他又划走了。
水声停了。
比平时停得早了一点。陆正没在意,继续看手机。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尖叫,不是喊叫,是一声闷闷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混在水管里残余的水流声中,几乎听不清。
陆正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何相鹤?”
没有回应。
“何相鹤!”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推开了。
何相鹤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湿透,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水顺着小腿流下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吓到了。
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陆正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说话!”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还在流,在水里晕开,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滑了。”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地滑......踩到沐浴露了。”
陆正低头看了看地面。
防滑垫还在,但沐浴露的瓶子倒在地上,盖子开着,白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到了防滑垫的边缘。
何相鹤的脚踩到了那滩沐浴露,滑出去的。
“你是猪吗?”陆正的声音里没有心疼,只有烦躁和怒气。
何相鹤没有回答。他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膝盖上的血还在流。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何相鹤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湿透的身体贴着他的衣服,冰凉的,还在抖。
“站好了。”陆正扶着他站直,何相鹤的腿在打颤,膝盖弯了一下,又靠回来了。
陆正把他按在旁边的凳子上,转身去拿毛巾。
何相鹤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低着头,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膝盖的伤口上,他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陆正把毛巾扔在他头上,又拿了碘伏和纱布,蹲下来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何相鹤“嘶”了一声,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被陆正一把按住。
“别动。”
何相鹤不动了。他咬着嘴唇,看着陆正用棉签把伤口周围的污渍擦干净,涂上碘伏,缠上纱布。
陆正的动作很粗鲁,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包住了。
“你他妈就不能小心点?”陆正一边缠一边骂,“铺了垫子还能摔,没脑子吗?”
何相鹤没有说话。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陆正的手在他膝盖上忙活,嘴唇抿得紧紧的。
“说话!”陆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何相鹤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抖,“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哪次是故意的?”陆正站起来,把碘伏和纱布扔回架子上,“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说下次小心,结果呢?上次摔了膝盖,这次又摔膝盖,你是不是想把两个膝盖都摔烂?”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手指在膝盖旁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缩回去了。
“疼不疼?”陆正问,语气还是硬的。
何相鹤点了点头。
“活该。”陆正说,“让你自己洗,你就给我摔。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里的红一下子涌上来了。
“不是。”他说,声音突然大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滑了......”
他的声音又小下去了,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我不是故意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坐在凳子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膝盖上缠着歪歪扭扭的纱布,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陆正。
陆正移开了目光。
“把身上擦干,换衣服。”他说,转身走出了浴室。
何相鹤在浴室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陆正在外面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浴室门开了,何相鹤走出来,穿着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膝盖上的纱布被衣服蹭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走到陆正面前,站在那里。
“擦头发。”陆正头也没抬。
何相鹤拿起毛巾,按在头上,慢慢地擦。
擦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陆正。
“陆正。”
“嗯。”
“你生气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正没有回答。
“你生气是因为我摔了。”何相鹤说,“你生气是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陆正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眼睛还是红的。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何相鹤问。
“你说呢?”
何相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添了很多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
“可是我在学。我在学说话,学做事,学自己洗澡。我今天摔了,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那个词。
“我就是笨。”
他说完这个词之后,沉默了很久。
陆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学不学得会,都不关我的事。”陆正说,“你以为你学会了我就高兴了?你学不会我就把你扔了?”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学不学得会,我都要养着你。”陆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甘心的事,“所以你别他妈摔了。摔残了我还得花钱给你治。”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陆正,眼睛里的红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了。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养着我?”
“我说的是‘都要养着你’,不是‘要养着你’。”陆正纠正他,“意思是我没办法,不是我想养。”
何相鹤好像没有听到这个纠正。他站在那里,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先是翘了一点点,然后越翘越高。
“你养着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你耳朵有毛病?”陆正皱眉,“我说的是——”
“你养着我。”何相鹤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巴张了张,想再纠正一次,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去把头发吹干。”陆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