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修车铺就这么大,从门口到后墙十五步,从东墙到西墙十二步。他每天在这二十七步里走来走去,走到门口看一眼线,走到后墙上个厕所,走到角落里坐一会儿,走到水池边喝口水。
走完了,再从头走一遍。
他以前没觉得闷。
刚来的时候,光是活着就耗光了所有力气,哪有心思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会说话了,会自己洗澡了,会在陆正干活的时候蹲在旁边看了。他也有力气了,陆正每天给他吃饭,吃肉,吃菜,他脸上长了一点肉,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摇摇晃晃的了。
有力气了就想动,想跑,想跳,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他不敢。
那条线还在门口。
陆正画的,他每天都要用手指描一遍,线还在,他就不能出去。
何相鹤蹲在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树。
树叶子比上个月多了,绿绿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他心痒痒。
他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铺子里,在陆正身边转了一圈,又走回门口,蹲下来,继续看树。
陆正正在修一辆摩托车,链条断了,要换新的。
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链条一节一节地接,头也没抬,但何相鹤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动静他全听到了。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陆正说。
何相鹤从门口走回来,蹲在陆正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陆正。”
“嗯。”
“外面天气好好。”
“嗯。”
“太阳好大。”
“嗯。”
“我想出去。”
“不行。”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又说:“就在门口,不走远。”
“门口也不行。”
“为什么?”
“上次你跑超市的事忘了?”
何相鹤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他没忘。
那次他吃了好多东西,陆正付了好多钱,回家以后发了很大的火,还掐了他的脸,还要把他赶出去。
他记得。但他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现在乖了,不会乱跑了,不会乱吃东西了,不会给陆正添麻烦了。
“我不会跑。”他说,声音很小,“我就是想看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有树。有太阳。有人。有车。”
陆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报告。
陆正低下头,继续接链条,“外面什么都没有。老老实实待着。”
何相鹤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回门口,蹲下来,继续看街对面的树。
看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喝了口水,又走回门口蹲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又站起来,走到陆正身边转了一圈,又走回门口。
陆正被他转得心烦,但没理他。
他知道何相鹤闷,闷了就转,转了就好了,跟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转累了就不转了。
何相鹤确实转累了。
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街上的行人。
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走过,白色的,蓬蓬的,像一朵云。
何相鹤的眼睛跟着那朵云走了很远,直到小孩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大,大到陆正在铺子里面都听到了。
“你叹什么气?”陆正头也不抬。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更大声了。
陆正放下手里的链条,站起来,走到门口。
何相鹤坐在马扎上,托着下巴,看着街上,表情忧郁得像一只被关住的狗。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少来这套。”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陆正,你要出去吗?”
陆正确实要出去。
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洗衣液也没了,还要买几个灯泡,铺子里的灯管坏了一根。
他本来打算下午去一趟超市,骑摩托车去,十分钟就到,买完就回来,半个小时的事。
但现在何相鹤坐在门口,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心里知道,如果自己一个人去,回来的时候这傻子大概已经把这几步地走出个坑了。
“我要去超市。”陆正说。
何相鹤猛地站起来,马扎被他带倒了,在地上晃了两下。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带我!带我一起去!”
“不带。”
“为什么?”
“麻烦。”
“我不麻烦!”何相鹤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没敢跨过去。
他站在线内侧,两只手绞在一起,急得脸都有点红了,“我乖,不乱跑。不乱吃东西。我跟着你,不麻烦。”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你上次也这么说。”陆正说。
“上次是上次!”何相鹤急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乖!我真的乖!你带我好不好?求求你了陆正,求求你了!”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拜佛一样对着陆正拜了两下。
这个动作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想骂,觉得这傻子实在太蠢了,蠢到骂他都觉得浪费口水。
“你求我也没用。”陆正转身走回铺子里,拿起桌上的钥匙,“待着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何相鹤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陆正,陆正,你带我嘛。我好久没出去了。我保证不乱跑,保证跟着你,保证不乱吃东西。你要是不带我,我就在家里哭。”
陆正回过头,看着他。“你威胁我?”
何相鹤立刻摇头。
“不、不是威胁。我是说,你不带我,我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哭。哭了你就烦。你不想烦的,对吧?”
陆正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傻子,脑子坏了,逻辑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揣回兜里。
“换衣服,穿鞋。跟着我,不许离开我三步 不许碰任何东西,不许乱跑,不许跟别人说话。不许——”
“好好好!”何相鹤已经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进自己的房间,哐当一声关上门。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何相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陆正的旧外套,大了好几号,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脚上还是那双灰色拖鞋。
“就穿这个?”陆正皱眉。
“我没有别的鞋。”何相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把脚趾头缩了缩。
何相鹤来的时候穿的那双鞋破到实在不能穿了,陆正就丢了。
陆正沉默了两秒,走到门口,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运动鞋,黑色的,鞋底磨平了。
他扔到何相鹤脚边。“穿这个。”
何相鹤蹲下来,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又抬头看陆正,“你的?”
“废话。穿不穿?不穿就别去了。”
何相鹤立刻把拖鞋踢掉,把脚塞进运动鞋里。
鞋太大了,他穿上去像踩了两条船,走了一步,差点摔了。
他扶着墙,把鞋带系紧,又走了一步,还是大,但至少不会掉了。
他走了两步,觉得还行,就抬起头,冲陆正笑了一下。“好了。”
陆正看着他穿着那双大了好几号的运动鞋,外套袖子卷了两道,领口歪着,头发翘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大人衣服里的小狗。
“走吧。”他说,转身往门口走。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犹豫了一秒,然后迈了过去。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然后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空,笑了。
“出来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在跟自己说话。
陆正没有催他,他站在旁边,等何相鹤看够了天,才说:“走。”
何相鹤跟在陆正后面,一开始还很乖,离他两步远,不乱看,不乱碰,乖乖地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的眼睛就开始不老实了。
左边是一家早餐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气,他偏过头去看,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包子的味道。
右边是一排电线杆,上面贴着小广告,花花绿绿的,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脖子扭来扭去,像一只进了城的小土狗。
“看路。”陆正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看路。”何相鹤说,眼睛还盯着电线杆上的广告。
陆正停下来,何相鹤差点撞到他背上,猛地刹住脚,抬起头看着他。
“看路的意思是看前面的路,不是看电线杆。”
“哦。”何相鹤低下头,盯着陆正的鞋后跟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开始看了。
陆正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何相鹤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他知道陆正在外面不会像在家里那样凶,外面有人,陆正要面子。
这是小胖告诉他的。
小胖说,师父在外面虽然也凶,但不会在外面动手,你乖一点就行了。
何相鹤把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超市在两条街外,走路要十五分钟。
何相鹤走了十分钟的时候,脚开始疼了。
陆正的鞋太大了,又粗又硬,他的脚在鞋里滑来滑去,脚后跟磨得发红。
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陆正就不让他走了,就把他送回去,关在铺子里。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不敢慢下来。
到了超市门口,何相鹤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上次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好好看,就被抓住了。
这次他从门口就开始看。
玻璃门自动打开,里面的灯光白得发亮,一排一排的货架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商品摆满了架子。
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把嘴闭上。”陆正推了一辆购物车,往里面走。
何相鹤把嘴闭上,但眼睛还睁着,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倍。
他跟在购物车旁边,脑袋转来转去,左边是零食区,右边是饮料区,前面是水果区,后面是。
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陆正陆正,”他拽了一下陆正的袖子,“这里有好多东西。”
“超市当然有好多东西。别拽我袖子。”
何相鹤松开手,但脚步没停。
他跟在购物车后面,脑袋还是转来转去。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货架上摆着薯片、虾条、锅巴、花生米,花花绿绿的袋子挤在一起。
他认出了几种。
上次吃过的番茄味薯片,黄色袋子的,在第三排。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伸手去拿,但想起了陆正说的“不许碰任何东西”,把手缩回来了。
陆正没有在零食区停下来。他推着车直接走过,往生鲜区去了。
何相鹤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头一直往后转,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越来越远。
“走快点。”陆正说。
何相鹤小跑两步跟上来,但眼睛还在往后看。
陆正在生鲜区挑了几样菜,西红柿、黄瓜、鸡蛋、一块猪肉。
何相鹤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菜放进购物车里,又看了看车里的东西,只有菜,没有零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陆正又去了日用品区,拿了一袋洗衣液、一盒灯泡、一卷卫生纸。
何相鹤跟在后面,看着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没有一样是他想要的。
他忍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陆正。”
“嗯。”
“那个......”
“哪个?”
何相鹤指了指零食区的方向,手指缩了缩。“那边有好吃的。”
“嗯。”
“我可以要一个吗?”
“不可以。”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跟在购物车后面,走了几步,又开口了:“就一个,很小的。”
“不行。”
“我上次没要。”
“你上次吃了三百多块的。”
“那是上次。”何相鹤说,“这次我不要那么多,就一个,不贵的。”
陆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起来,表情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
“你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陆正问。
何相鹤想了想,“不乱跑,不乱吃东西,跟着你,不添麻烦。”
“那现在在干什么?”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大鞋的鞋头碰在一起。
他不说话了。
陆正推着车继续走,何相鹤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拖鞋,不,运动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
结账的时候,何相鹤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码。
西红柿,三块五。黄瓜,两块。鸡蛋,十二块。猪肉,二十八块。洗衣液,十五块。灯泡,八块。卫生纸,十块。
没有一样是他的。他看着那些东西被装进袋子里,嘴巴抿得紧紧的。
陆正付了钱,拎起袋子,看了何相鹤一眼,“走了。”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出了超市。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笑,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鞋,一步一步地走。
脚后跟磨得更疼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何相鹤忽然停下来了。
陆正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回过头。
何相鹤站在一家蛋糕店门口,脸贴在玻璃窗上,整个人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蛋糕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
草莓的,上面铺满了红彤彤的草莓,奶油雪白雪白的。
巧克力的,棕色的巧克力酱淋在上面,撒了金箔,亮闪闪的。
水果的,黄桃、猕猴桃、菠萝,切成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奶油上面。
还有小蛋糕,一个个装在纸杯里,上面挤了奶油花,撒了彩色的糖粒。
何相鹤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蛋糕的颜色,亮得不像话。
他的嘴又张开了,这次是真的合不上了。
“何相鹤。”陆正站在他身后,声音冷下来,“走了。”
何相鹤没有动。
他整个人趴在玻璃上,两只手撑在橱窗的台面上,脸都快贴到玻璃里面去了。
“走了!”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还是没有动。他转过头,看着陆正,眼睛里的光比在超市门口还要亮,还要急。
他的嘴唇颤了颤,手指在橱窗的台面上抓了抓。
“陆正。”他的声音很激动,“蛋糕!”
“看到了,走了。”陆正不为所动。
“好漂亮。”何相鹤转回去,继续看那个草莓蛋糕。
草莓红红的,亮亮的,一颗一颗地摆在奶油上面,像宝石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走了,别看了。”陆正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后领。
何相鹤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又站回去了。他站在橱窗前,两只手扒着窗沿,不肯走。
“我想吃。”他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不行。”
“就一个,最小的。”
“不行。”
何相鹤指着橱窗角落里最小的那个纸杯蛋糕,上面有一朵奶油花和几颗彩色糖粒。
“那个,最小的。就那个。”
“不行就是不行。”陆正的声音硬得像石头,“别废话了,走。”
何相鹤没有走。
他站在橱窗前,两只手还扒着窗沿,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红了,就那么看着那个纸杯蛋糕,看着那朵奶油花和那些彩色的糖粒。
“陆正。”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吃过蛋糕呢。”
“别跟我耍赖。”陆正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走不走?”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站在橱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他的嘴巴抿着,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那个纸杯蛋糕,盯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正。
他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正,眼神满是渴望。
“求求你了。”他说,声音带着鼻音,急切道,“就一次,我以后都不要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蹭蹭地往上冒。
他讨厌这种被缠着的感觉。
他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行,不需要讨价还价,不需要看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说不行的时候,这件事就应该结束了。
但何相鹤不结束,还站在橱窗前,怎么拽都拽不走。
“我说了不行。”陆正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你再这样,以后永远别想出来。”
何相鹤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还扒在窗沿上,没有松开。
陆正看着他,等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慢慢地走,是大步流星地走。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身后跟着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何相鹤站在原地,手还扒在窗沿上。
他看着陆正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街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慢慢从窗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了,眼睛红得更厉害了,眼泪就快要蓄满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太大的鞋。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陆正消失的方向,开始走。
一开始是走的,慢慢地走,低着头,不看路,不看两边的店,也不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走了几步,他开始加快速度,从小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
他的运动鞋太大了,跑起来的时候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两只不听话的脚在打架。
他的外套太长了,跑起来的时候下摆飘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子。
他的头发翘着,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一丛被风吹乱的草。
他跑过了早餐店,蒸笼还冒着白气,他没有看。跑过了五金店,扳手和螺丝刀还挂在架子上,他没有看。跑过了电线杆,小广告还在上面贴着,他没有看。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陆正可能留下的脚印,啪嗒啪嗒地跑。
在街角拐弯的时候,他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了墙,手掌擦在粗糙的墙面上,蹭红了一块。
他没有看,继续跑。拐过弯,他看到了陆正的背影。
陆正走得很快,已经快到修车铺门口了。
何相鹤没有叫他。
他放慢了速度,从小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走。
他的脚后跟疼得厉害,磨破了皮,鞋子里湿湿的,可能是血。他的手掌也疼,红了一块,火辣辣的。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跟在陆正后面,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一步一步地走。
陆正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把卷帘门拉上去。
他没有回头,直接走了进去。
何相鹤走到门口,站在那条线外面,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他站在线外面,站了两秒,然后迈了过去。
他走进铺子里,陆正已经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了,正在拆灯泡的包装。
何相鹤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叫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小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把陆正的鞋脱下来。
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红红的,渗出一点点血珠。他用手指碰了碰,疼得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铺子后面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上次他揪了几片叶子吃,被陆正骂了。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说话,“绿......菜......绿......”地说,被陆正按着脑袋灌了一口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没过多久。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想起超市里的零食,想起蛋糕店里的蛋糕,想起那个纸杯蛋糕上的奶油花和彩色糖粒。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流了两滴小小的泪出来。然后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的声音。
陆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是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然后是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过来了。
何相鹤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抵着膝盖。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几片黄瓜。
“吃饭。”陆正说,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何相鹤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他看着陆正,没有说话。
“不吃?”陆正问。
何相鹤摇了摇头。很小的幅度,但很坚决。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脚后跟上的伤口红红的,他还没处理。
“不吃拉倒。”陆正说,转身走了。
何相鹤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听到他坐下来吃饭的声音,听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往门口看看,什么也看不到。
他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纸杯蛋糕,白色的奶油花,彩色的糖粒,小小的,圆圆的,摆在橱窗的角落里。
他想要。他好想要。
但他没有要到。
陆正不给他买。陆正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陆正还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蛋糕店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相鹤想到这里,鼻子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