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吃完饭,把碗洗了,把新买的灯泡换了,又把洗衣液倒进桶里。
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听到何相鹤房间里没有声音。
没有哼歌,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睡觉前他又去了一趟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何相鹤门口的地上。他敲了一下门。
“牛奶。喝不喝随你。”然后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上厕所,看到那杯牛奶还在原地,一口没动。
他站了两秒,弯腰端起来,自己喝了。
何相鹤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
他的脚后跟还在疼,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他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凉了凉,又缩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门关着,底下有一条缝,透进来一点点光。
陆正还没睡,他听到铺子里有声音,躺椅嘎吱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光灭了,陆正睡了。
何相鹤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
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呼吸的时候能闻到棉花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蛋糕。
草莓的,红红的,亮亮的,奶油雪白雪白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起陆正转身走掉的样子。头也不回,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身后跟着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自己。
陆正不想看到他,他把他扔在蛋糕店门口了。
何相鹤想到这里,鼻子又酸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枕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他又翻了个面。
“坏蛋。”他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坏蛋。”这次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陆正是坏蛋。
陆正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给他修热水器,给他铺防滑垫,还带他出去了。
但陆正不给他买蛋糕。他想要那个蛋糕,好想要。他好久没吃蛋糕了,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蛋糕的样子,红红的草莓,白白的奶油,摆在橱窗里,灯照着,亮闪闪的。
他的手扒在窗沿上,玻璃凉凉的,呼出的气糊在上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要。但陆正不给他买,陆正还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跑回来的时候脚好疼,鞋太大了,磨得脚后跟火辣辣的。他差点摔了,扶住了墙,手掌也蹭红了。
陆正不知道,陆正走得太快了,头也不回。
陆正不在乎他疼不疼,不在乎他会不会摔,不在乎他一个人在后面跑。
他决定不理陆正了。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两点左右做出的。
做出决定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得很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背对着阳光。
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陆正在铺子里干活,气动扳手哒哒哒地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听到陆正喊了一声“小胖,把那个千斤顶拿过来”。
小胖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过去。
何相鹤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
“你别叫了。”何相鹤对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说。
他不想起来。
起来就要面对陆正,面对那个坏蛋。
他不想看到陆正,不想听到他说话,不想看他那张黑沉沉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躺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何相鹤,起来吃饭。”陆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硬邦邦的。
何相鹤没有动,他缩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听到没有?起来吃饭。”
何相鹤还是没有动,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鼓起来的包,皱了一下眉头。
“你聋了?”他走进来,一把掀开被子。
何相鹤蜷在床上,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头发翘着,露出来的那截耳朵尖红红的。
“起来。”陆正说。
何相鹤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何相鹤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肩膀缩了一下,但就是不起来,也不看他。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你闹什么脾气?不就是没买蛋糕吗?”
何相鹤的耳朵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又上来了。“你几岁了?二十三了。为了一块蛋糕不吃饭,不起床,你丢不丢人?”
何相鹤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陆正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说话。”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不说话,他缩在床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何相鹤从床上拽起来,但他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慢慢地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陆正不在了。他坐起来,靠在墙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没有理,又把脸埋回去了。
小胖去后面洗手,经过何相鹤房间的时候,看到门关着。
他有点奇怪,平时何相鹤这个时候早就起来了,蹲在铺子里看他们干活,或者在门口看树,今天怎么还在睡?
他敲了敲门。
“小鹤?起来了吗?”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小鹤?”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何相鹤闷闷的一声“嗯”。
“你没事吧?”
“……嗯。”
那个“嗯”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掉,一听就不对劲。
小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何相鹤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头发翘着,翘得比平时还厉害,像一窝兔子草。
脚后跟上有一块红红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旁边还有一点血渍。
小胖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鹤,你怎么了?”
何相鹤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窗外,不说话。
嘴巴抿得紧紧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你是不是不舒服?”
小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正常的。
何相鹤摇了摇头。很轻的幅度,但确实摇了。
“那你为什么不起来?早饭吃了吗?”
何相鹤又摇了摇头。小胖皱起眉头。
“没吃早饭?那昨天晚饭呢?”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没吃。声音很小,哑哑的。
“为什么没吃?”小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小孩。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胖,眼睛里的红更重了。
“小胖。”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抖。
“嗯。”
“陆正、陆正不给我买蛋糕。”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
小胖愣了一下,“蛋糕?”
何相鹤点头,眼泪还在掉。
“昨天去超市,蛋糕店里面有好多蛋糕,我想要一个,最小的那个。他不给我买。我求他了,求了好多次。他说不行,就是不行。然后他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蛋糕店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说越抖,眼泪越说越多。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顺着手指缝流下来。
“我跑回来的。”他继续说,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了,“鞋太大了,是陆正的鞋,脚后跟好疼。我跑的时候差点摔了,扶了墙,手也疼。但陆正走得好快,不等我。”
他把脚从床上伸出来,翘起脚后跟,给小胖看。“你看,破了。都流血了。好疼的。”
小胖低头看了看那个伤口。不算大,但红红的,周围肿了一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何相鹤“嘶”了一声,把脚缩回去了。
“他怎么这样啊。”何相鹤把脚缩回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他不给我买蛋糕,还把我扔了。我脚好疼,他都不管。”
小胖蹲在地上,看着何相鹤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解师父,师父就是那样的人,嘴毒,心硬,不惯着任何人。
但小鹤不一样,小鹤脑子坏了,什么都不懂,就想要一块蛋糕。
一块蛋糕而已,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你等着。”
小胖站起来,走到铺子里,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
他又走回房间,蹲下来,轻轻握住何相鹤的脚踝,把创可贴贴在脚后跟上。
何相鹤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抖了。
“好了。”小胖拍了拍他的脚,“贴上了,不疼了。”
何相鹤把脚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脚后跟上那块创可贴。
他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翘起来的边角被他按回去了。
“谢谢。”他说,声音还哑着。
“不客气。”小胖站起来,“走吧,去吃饭。我给你做点吃的。”
何相鹤摇头,“不饿。”
“你不饿才怪。昨天晚饭没吃,早饭也没吃,肚子都叫了。”
何相鹤的嘴巴抿了一下,没有否认。他确实饿了,肚子叫了好几次了。
但他不想出去。出去就会看到陆正,看到那个坏蛋。他不想看到陆正。
“我不想出去。”他说,声音很小。
“为什么?”
何相鹤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他坏。”
小胖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陆正不在,还在前面修车。
他压低声音。“小鹤,师父他就是那个脾气。他不是故意把你扔下的,他可能就是......”
“他就是。”何相鹤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但眼神很认真。
“他就是故意。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他知道我跟不上,他就是不想带我。”
小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何相鹤说的是事实。
师父那个人,说不等就是不等,说不买就是不买。他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主意。
“那这样,”小胖蹲下来,跟何相鹤平视,“我去给你买蛋糕。你想吃什么样的?”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我没有钱。”
“不用你给钱。我请你。”
何相鹤看着他,嘴巴动了动,“真的?”
“真的。”小胖笑了,“你想吃什么样的?草莓的?巧克力的?”
何相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先是翘了一点点,然后越翘越高。
“草莓的。”他说,“上面有草莓的,红红的,亮亮的。还有奶油的,雪白雪白的。”
“好,草莓的。”小胖站起来,“那你去洗把脸,换衣服,我去给你买。”
何相鹤“嗯”了一声,从床上爬下来。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缩了一下,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还有点疼,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凉凉的,他打了个激灵,又捧了一捧,把脸上的泪痕都洗干净了。
洗完脸刷完牙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鼻尖也红红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按了按头发,按不下去,又翘起来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好丑,就不看了。
他走回房间换了一件干净T恤。
还是陆正的,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他把领口拉上去,拉不住,又滑下来了。他放弃了,就这么穿着,走到铺子里。
小胖正在拿钥匙,看到他出来,笑了一下。“等我,十分钟就回来。”
何相鹤点头,站在门口等。
他站在线内侧,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并拢,看着小胖骑上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他的眼睛跟着摩托车走,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然后他看到了陆正。
陆正站在铺子里面,手里拿着扳手,脸上有油污,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何相鹤的笑容立刻收住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门外,假装没有看到陆正。
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但他不看他,就是不看他。
“何相鹤。”陆正叫了他一声。
何相鹤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树。
“我叫你你没听见?”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还是没回答。他把手背得更紧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的耳朵听到了,但他假装没听到。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不理他,我不理他,他是坏蛋。
陆正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聋了?”
何相鹤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了一点。他还是不看他,也不说话。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像是在证明什么。
陆正绕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看树的视线。“看着我。”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灰色的,上面有骨头图案,陆正买的。
他把脚趾头缩了缩,不想看到那双拖鞋,但拖鞋穿在脚上,怎么都看得到。
“你闹够了没有?”陆正的声音冷下来,“为了一块蛋糕,至于吗?”
何相鹤被吓得抖了一下。
他想说“至于”,但他没有说话。
“说话。”陆正说。
何相鹤不说话,就站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陆正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何相鹤的眼睛瞬间红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倔强,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你哑巴了?”陆正松开手。
何相鹤的下巴上留下两个红印子。他没有伸手去揉,就让它红着。
他低下头,转身走回铺子里,走到角落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背对着陆正。
就不理他!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口气。
他想追过去骂,但骂什么呢?骂他不吃饭?骂他不理人?骂他为了一个蛋糕哭鼻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小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何相鹤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就站起来了,跑到门口,站在线内侧,等小胖进来。
小胖把纸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草莓蛋糕。
比他的拳头大一圈,上面铺着几颗草莓,红红的,亮亮的,奶油雪白雪白的。
何相鹤迫不及待地把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奶油的香味,甜甜的,混着草莓的清香。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嘴角乐呵呵的咧开。
“谢谢小胖!”他说,声音亮亮的,跟刚才那个哑着嗓子哭的人完全不一样。
“不客气。”小胖笑了,“快吃吧。”
何相鹤捧着蛋糕,走到角落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
他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抿了抿,奶油化在舌尖上,甜甜的,软软的。他又挖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爆出来,酸酸甜甜的。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好像在认真品尝每一个味道。
陆正在铺子里修车,眼睛没有看何相鹤,但耳朵一直听着,他的脸色沉沉的,没有说话。
何相鹤吃完了蛋糕,把纸盒叠好,扔进垃圾桶里。他把勺子上最后一点奶油也舔干净了,然后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经过陆正身边,没有看他,直接走过去,走到小胖旁边,蹲下来,看小胖干活。
“小胖,你在干什么?”他问。
“换刹车片。”
“难吗?”
“不难。你看,先把这几个螺丝拆下来——”
何相鹤蹲在小胖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又问:“这个是新的吗?”
“对,新的。”
“比旧的好看。”
小胖冲他笑了笑,“好看有什么用,要好用才行。”
何相鹤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它好用吗?”
“好用。”
何相鹤满意了,继续蹲着看。
他蹲在小胖旁边,离陆正远远的。
陆正在铺子的另一头修一辆越野车,离他们大概五六步远。
陆正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中午的时候,陆正还在忙,就让小胖去厨房做饭。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小胖,你做饭好香。”何相鹤说。
“哪有,我就是随便炒炒。”
“比陆正好吃。”何相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铺子里的陆正听到。
小胖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压低声音,“你别乱说,师父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何相鹤的嘴巴微微嘟起来,“他做饭不好吃!”
“行了行了,”小胖赶紧打断他,“你小声点。”
何相鹤不说了,但嘴角翘着,有一点得意的样子。觉得说了陆正的坏话,心里舒服了一点。
饭做好了,小胖把菜端到桌上。何相鹤帮忙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
他摆好之后坐在桌子前面,看了看桌上的菜。
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小胖自己带来的卤牛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牛肉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何相鹤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吃了几块牛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扒了一口饭,吃得很香。
陆正从铺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扳手,满手油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何相鹤。
何相鹤正低着头扒饭,没有看他。
陆正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坐到桌子前面。
何相鹤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走到小胖旁边坐下来,离陆正远远的。
陆正的手停在半空,筷子还没拿起来。
他看着何相鹤端着碗挪到小胖旁边,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陆正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何相鹤坐在小胖旁边,吃得很香。
他一边吃一边跟小胖说话,“小胖,你下午还在这里吗?”
“在,下午还有一辆车要修。”
“那我跟你一起。”
“行啊。”
何相鹤笑了,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小胖碗里,“给你吃。”
小胖看着碗里那块牛肉,又看了看何相鹤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酸了一下,“谢谢小鹤。”
何相鹤摇头,“不客气,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正端着汤碗,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汤喝完了,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放进水池里,走了出去。
何相鹤看着他的背影,嘴巴抿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来,继续吃饭。
他吃了一碗,又盛了半碗,吃得很饱。
吃完之后他帮小胖收了碗,擦了桌子,然后跟着小胖走到铺子里,蹲在旁边看他修车。
整个下午,何相鹤都跟在小胖身边。
陆正在铺子的另一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
何相鹤蹲在小胖旁边,头发还是翘着,笑得很开心,跟小胖说话的时候声音亮亮的,像一只找到了新主人的小狗。
陆正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小胖修完了那辆车,站起来洗手。
何相鹤跟在后面,也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小胖笑着躲了一下,“你甩我一身。”
“对不起。”何相鹤说,但还在笑,没有道歉的样子。
小胖擦干手,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还有点事。”
何相鹤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你要走?”
“嗯,明天再来。”
何相鹤站在水池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的水还没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明天早点来......”他说,声音变小了。
“好,我明天早点来。你乖乖的,别闹脾气。”小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铺子里,看着小胖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陆正在另一头修车的声音,扳手碰金属,叮叮当当的。
何相鹤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他经过陆正身边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铺子后面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绿的,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脚后跟上的创可贴,边角有点翘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按回去了。
他想起小胖给他买蛋糕,给他贴创可贴,给他做好吃的。
小胖对他好,陆正不对他好。
陆正不给他买蛋糕,还把他扔在蛋糕店门口。
他想到这里,嘴巴又嘟起来了。
他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到那颗螺丝,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
他攥着螺丝,躺下来,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陆正,不想听到他说话,不想跟他待在一个屋子里。
他要等小胖明天来,小胖来了就好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被推开了。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你今天喝的水太少了。”
何相鹤没有动,他背对着门,假装睡着了。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但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怕陆正听到。
“别装,我知道你没睡。”陆正说。
何相鹤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陆正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水放这儿了,渴了自己喝。”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
何相鹤等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桌上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水,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的喉咙干干的,咽了一下口水,但他没有伸手去够那杯水。
他把脸转回去,对着墙,继续闭着眼睛。
半夜的时候他渴醒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得发疼。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桌上的水杯还在。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
水凉凉的,滑过喉咙,舒服了一点。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躺下来的时候,他看到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陆正还没睡。
他把被子蒙住脸,被子里黑黑的,他把那颗螺丝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