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坐在床边,看着何相鹤睡着了的样子。
何相鹤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从那种烧得发亮的红变成了闷闷的、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的红。
嘴唇还是干,起了一层白皮,有的地方裂开了小口子,刚才喂粥的时候沾了一点米汤,润了润,现在又干了。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重,鼻翼一张一翕的。
何相鹤动了一下,把脸往毛巾那边蹭了蹭,蹭到了毛巾的角,凉凉的,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陆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又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糊在窗户上。他倒了一杯水凉着,又回到房间。
陆正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拧了一遍,敷上去。
然后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到何相鹤动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睁开眼睛,看到何相鹤在翻身,被子被他踢开了大半,露出肩膀和胳膊。
他的胳膊很瘦,白白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
陆正把被子拉上去,盖到他的肩膀。
何相鹤又翻了个身,面朝陆正这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热气喷出来,扑在枕头上。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像一只小狗,跑来跑去,转来转去,眼睛亮亮的,嘴巴不停地说。睡着了就安静了,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动物,小小的,软软的,缩成一团。
陆正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上次吃药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该吃第二次了。
他拿起床头桌上的药盒,抠出一粒药片,又拿起水杯,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何相鹤的脸颊。
“何相鹤,醒醒,吃药了。”
何相鹤没有反应。
陆正又拍了拍,重了一点。
“何相鹤,起来吃药。”
何相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躲开陆正的手。
陆正把手伸到他的脖子后面,把他从枕头上捞起来。
何相鹤的脑袋歪着,靠在他的胳膊上,眼皮沉沉的。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热气喷在陆正的手腕上,烫烫的。
“张嘴,吃药。”陆正把药片凑到他嘴边。
何相鹤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把脸往旁边歪。
“张嘴。”陆正的声音硬了一点。
何相鹤的嘴巴闭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他的眉头皱在一起,整张脸都拧巴着。
陆正用手指掰开他的嘴唇,把药片塞进去。
何相鹤的舌头感觉到了药片,立刻往外顶,想把药片顶出来。
陆正用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水杯凑到他嘴边。“咽下去。”
何相鹤不咽。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脸憋得更红了,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陆正的手上。
“你咽不咽?”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何相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咽药片,只是咽了一下口水。
药片还含在嘴里,苦味在舌头上化开,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抗议。
陆正松开手,何相鹤立刻把药片吐了出来,白色的药片掉在被子上,沾着口水,湿湿的。
他的嘴巴张开了,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你......”陆正的火上来了,“你吐了干什么?”
何相鹤没有回答。他还在喘气,胸口起伏着,脸烧得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陆正又抠了一粒药片,捏在手里。
“这次不许吐了,张嘴。”
何相鹤不张。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嘴巴闭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显眼。
“我让你张嘴。”陆正的声音冷下来。
何相鹤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
陆正伸手去掰他的脸,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掰出来。
何相鹤的脸红红的,湿湿的,全是泪。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眼皮沉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他看着陆正,眼神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在哪里。
“吃药。”陆正把药片凑到他嘴边。
何相鹤看着那粒药片,嘴巴没有张开。
“不……”他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不吃药你好不了。”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
何相鹤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摇了摇头,很小的幅度,但很坚决。
“不……不吃……苦……”
“苦也得吃。”陆正把药片塞到他嘴边,“张嘴。”
何相鹤不张,他用肿肿的眼睛看着陆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眼神控诉着他,像是在说“你对我不好”。
“你吃不吃?”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依旧摇头。他把被子拉得更高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额头上还贴着毛巾,歪了,掉下来一半,他也没有扶。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他把药片放在床头桌上,伸手去拽他的被子,“你把被子放下来,闷着更热。”
何相鹤不放手。他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都怪你。”何相鹤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都怪你。”何相鹤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哑的。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红的。
“你不给我买蛋糕……还把我扔了……你不管我……不给我饭吃……也不理我……”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又急又重。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床角,裹着被子,满脸是泪,嘴唇干裂出血丝,脸红得发烫。
他看着他那个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坏。”何相鹤说,声音小了一点,但还在抖,“你坏蛋。不给我买蛋糕。我就要一个,最小的,你都不给我.....你走了,走好快,我脚疼,流血了,你都不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多了,流到后面就没有了,只是干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不理我。”何相鹤继续说,声音已经轻得像一口气了,“你不叫我吃饭......”
陆正站在那里,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明明是你先闹脾气不理我的。”陆正不接受他的指控。
何相鹤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抽。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想吃蛋糕……好想好想……你不给我买……你还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陆正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沉了一下,何相鹤感觉到了,往墙那边缩了缩,离他远了一点。
“何相鹤。”陆正叫他。
何相鹤不理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抽。
“别哭了。”陆正说。
何相鹤不理他。
陆正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病好了给你买。”
何相鹤的肩膀停了一下。
“病好了给你买蛋糕。”
陆正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低低的,硬硬的,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甘心的事。
何相鹤慢慢地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他的脸湿湿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陆正,眼神里除了泪光和委屈,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不骗我?”
“不骗你。”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小指翘着,举到陆正面前。
“拉钩。”
陆正看着他那根翘着的小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是他前几天剪的。
他沉默了两秒,伸出手,小指跟何相鹤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相鹤说,声音哑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完之后,用力地勾了一下陆正的小指,然后松开手,把手缩回被子里。
陆正站起来,拿起床头桌上的药片和水杯。“张嘴。”
何相鹤看了看药片,又看了看陆正。他的嘴巴瘪了一下,但还是张开了。
陆正把药片塞进去,又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何相鹤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他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吃了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苦。”他说,声音哑哑的。
“苦死你。”陆正把水杯放在桌上,“躺下。”
何相鹤没有躺下。他靠在墙上,抱着膝盖,看着陆正。
“你还生气吗?”他问,声音小小的。
陆正没有回答。
“你生我的气吗?”何相鹤又问了一遍。
“不气。”陆正说,声音硬硬的,“我气什么。”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陆正的脸还是那张脸,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何相鹤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生你的气了。”他小声说。
陆正看着他。
“我生你的气了。”何相鹤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给我买蛋糕,我生气了。你不叫我吃饭,我更生气了。你不理我,我最生气了。”
他说完这些,抬起头,看着陆正,“但是我原谅你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原谅我?”
“嗯。”何相鹤点头,很认真地说,“你答应给我买蛋糕了,我就原谅你了。”
“躺下睡觉。”他说。
“你会给我买什么样的蛋糕?”他问。
“你好好吃药,病好了之后。”
“草莓的?”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点。
“嗯。”
“上面有草莓的,红红的,亮亮的。还有奶油的,雪白雪白的。”何相鹤说,声音越来越亮,不像刚才那样哑了,“像上次在蛋糕店看到的那种。”
“知道了。”陆正站起来,“躺下睡觉。”
何相鹤终于躺下来了。他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个脑袋。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病好了给我买蛋糕。”
“嗯。”
“那明天好了,明天就能买吗?”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明天好了明天就买。”陆正说。
何相鹤的眼睛更亮了,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嘴角在被子里翘着,看不到,但眼睛弯起来了,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明天要记得,不要忘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知道了。”
何相鹤满意了,把眼睛闭上了。他的睫毛长但不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还是有点重,却比刚才平稳了很多,鼻翼不再一张一翕的了,只是轻轻地动。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出去。
何相鹤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头不晕了,也不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凉的,不烫了。他又摸了摸脸颊,也是凉凉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皱巴巴的,昨晚出了好多汗,黏在身上,不舒服。
他想洗澡。但他想起昨天热水器坏了,冷水浇在身上,冰得像刀子。他打了个寒战,不想再洗冷水了。
他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爬下来了,趿拉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
水出来了,温温的。
他又拧了拧,热了,烫烫的,热气从水龙头里冒出来,糊在瓷砖上。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试,水越来越热,稳定了,没有变凉。
何相鹤如愿以偿洗了澡,洗了很久。
热水冲在身上,他觉得整个人都化开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
他洗了头发,洗了身上,搓了好多泡泡,把昨天的汗味都洗掉了。
洗完出来的时候,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
他走到铺子里,看到陆正在修车,背对着他。
小胖也在,蹲在旁边递工具。
何相鹤站在铺子中间,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把T恤洇湿了一小块。
他看着陆正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把脚趾头缩了缩,又伸开了。
陆正回过头,看到了他。
何相鹤站在铺子中间,头发湿着,脸上红扑扑的,低着头。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干,但已经不裂了,眼睛还有一点点肿。
“洗完了?”陆正问。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小胖看看陆正,又看看何相鹤,识趣地站起来。
“师父,我去买包烟。”他走了出去。
铺子里安静了。
陆正放下扳手,站起来,走到何相鹤面前。
何相鹤没有抬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洗完了?”陆正又问了一遍。
何相鹤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头还晕不晕?”
何相鹤摇了摇头。
“饿不饿?”
何相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过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蛋糕呢?”他的声音很小,哑哑的,像嗓子还没好利索。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什么蛋糕?”陆正问。
何相鹤的耳朵急得红了,他的嘴巴瘪了一下,手指绞衣角绞得更厉害了。
“你答应的。”他说,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清,“病好了给我买蛋糕。我病好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病好了吃饭吃药,好了才给买。你吃饭了吗?吃药了吗?”
何相鹤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先去吃饭吃药。”陆正转身走进厨房。
何相鹤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脑袋。
陆正从锅里盛出一碗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榨菜,倒在小碟子里,放在桌上。
“吃。”他说。
何相鹤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他的肚子又叫了,叫得很大声,他赶紧又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粥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正,嘴巴上沾了一点粥渍。
“吃完了。”他说。
陆正把药片和水杯放在他面前。
何相鹤看着那粒白色的药片,皱了一下眉头。
他的嘴巴瘪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咽了。
咽完之后他吐了一下舌头,被苦到了。
“苦。”他说。
“苦就对了。”陆正把水杯收走。
何相鹤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陆正在厨房里洗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蛋糕呢?”
陆正头也没回。
“先把头发擦干。湿着吃蛋糕又要感冒。”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水池边拿了一条干毛巾,按在头上胡乱擦了一通。
他擦得很快,很用力,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
他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又擦了几下,然后把毛巾搭回去,跑回桌子前面坐下来。
“擦干了。”他说。
陆正回过头看了一眼。
何相鹤的头发被搓得炸开了,一根一根地翘着。他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开。
陆正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何相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
不是草莓的,是巧克力的,上面撒着巧克力碎屑,还有一颗樱桃。
“草莓的卖完了。”陆正说,“只有巧克力的。要不要随你。”
何相鹤已经超级激动地把蛋糕从纸袋里拿出来了。
他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巧克力的香味,浓浓的,甜中带着一点苦。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嘴角翘起来了,整个人都陷入名为快乐的情绪里。
“要的!”他说,“要的。”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蛋糕很软,在舌尖上化开,巧克力的味道铺满了整个嘴巴,甜甜的,有一点苦。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好像在认真品尝每一个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蛋糕,又看了看陆正。
他内心纠结了很久,还是把蛋糕往陆正那边推了一点。
“你吃吗?”他问。
“不吃。”
“好吃的。”
“不吃。”
何相鹤如愿地把蛋糕收回来,继续吃。
他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把勺子上的巧克力舔干净了,
然后把纸盒叠好,扔进垃圾桶里。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洗了脸,把嘴角的巧克力也洗掉了。
他回来的时候站在铺子里,头发还是翘着,脸上还有水珠,但他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他站在陆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我原谅你了。”他说,声音很认真。
陆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原谅我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原谅你不给我买蛋糕、把我扔掉、不叫我吃饭和不理我。”
他说一项就掰一根手指,掰了四根,举起来给陆正看,“我都原谅你了。”
陆正看着他举着四根手指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那我还得谢谢你?”
何相鹤摇头,“不用谢。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放下手,很认真地说,“你不要把我扔掉,我会害怕的。”
陆正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翘着的头发和歪着的领口。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何相鹤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的、试探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头皱起来,嘴巴咧开,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我不生你的气了。”他说,“我们和好了。”
他伸出手,举到陆正面前。小指翘着。
陆正低头看着那根小指,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小指跟何相鹤的小指勾在一起。
何相鹤用力地勾了一下,松开手,转身跑了。
他跑到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描地上的线。
描完了,他站起来,回过头,冲陆正笑了一下。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蛋糕好吃。”
“嗯。”
“明天还能吃吗?”
“不能。”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闹。他站在那里,想了想。
“那后天呢?”
“也不能。”
“那什么时候能?”
陆正看着他。
“不知道。”陆正说。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他说,“我等得及的。”
他转过身,看着街上,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并拢。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在门口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