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定格了。
黑白的,模糊的,但足以看清何相鹤蹲下去,把手伸向地面,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的动作。
一清二楚。
“拿出来。”陆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何相鹤的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三张钱,钱已经被汗浸透了,软塌塌的,像三片被揉皱的叶子。
他把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手抖得太厉害了,钱从手指缝里滑出去,两张落在柜台上,一张飘到了地上。
何相鹤没有去捡,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衣服上。
陆正看着柜台上那三张皱巴巴的钞票,钞票上还带着汗渍,他看到何相鹤发抖的手指,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从胸口烧到嗓子眼,从嗓子眼烧到头顶。
他想起这几天何相鹤的反常。
又想起何相鹤肚子疼,蹲在门口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
当时他问他吃了什么,他说没吃。
他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他,他说没有。
他信了。
他他妈的信了。
陆正一把攥住何相鹤的手腕,把他拽到面前。
何相鹤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胳膊被攥得生疼,但他不敢吭声,就那么歪着身子站着,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偷的?”陆正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发抖,是气的。
何相鹤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问你话!”陆正吼了一声,声音在铺子里炸开,像一颗雷。
何相鹤被他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耸起来,缩成一团。
“嗯……”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陆正松开他的手腕,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根晾衣杆。
何相鹤看到那根杆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全是恐惧,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一脸。
“陆正、陆正……”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打我……”
陆正没有听。
他举起晾衣杆,第一下落在何相鹤的胳膊上。
何相鹤尖叫了一声,往旁边躲,胳膊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子。
他用手去挡,第二下就落在他的手上,手指被打得发麻,他缩回手,第三下又落在他的背上。
他往门口跑,陆正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何相鹤被他拽得往后仰,脚在地上乱蹬,拖鞋掉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晾衣杆落下来,打在屁股上,打在腿上,打在胳膊上,打在背上。
他用手挡屁股,杆子就打在背上。他用手挡背,杆子就打在屁股上。
何相鹤躲避无能,于是只能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你还偷不偷了?”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这么久了,我怎么养了个小偷?”
“不偷了、不偷了……”何相鹤哭着喊,“我再不偷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别人的钱?”
晾衣杆又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
“知道、知道……我错了、错了……”
“你错什么了?”
何相鹤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把面前的地面都滴湿了。
“我不该拿别人的钱......我不该撒谎......”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一段一段的。
孙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何相鹤被打得缩成一团的样子,有点看不下去了。
“陆老板,行了行了,别打了。钱拿回来了就算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二十三了,孩子个屁。”陆正手里的晾衣杆没有放下。
“他这不是脑子不好吗?你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孙老板走过去,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揣进口袋里,“钱也拿回来了,我不追究了。你别打了哈。”
陆正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晾衣杆还举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何相鹤。
蹲在地上,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他把晾衣杆扔在地上,铁管碰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何相鹤被那声响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往旁边缩了缩。
“孙老板,对不住。”陆正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天不收钱,算我赔你的。”
“不用不用。”孙老板摆摆手,“我先走了。”
陆正看了小胖一眼,“送送孙老板。”
小胖站在那里,看看何相鹤,又看看陆正,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走过去,陪着孙老板出去了。
铺子里只剩下陆正和何相鹤两个人。
何相鹤还蹲在地上,他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起来好不可怜。
陆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的火还没有消。
他竟然不知道他的铺子里养着一个小偷。
“起来。”陆正说。
何相鹤没有动。
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我让你起来!”
何相鹤慢慢地站起来。
他站不直,整个人弯着,胳膊护着肚子,一条腿蜷着,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头蜷在一起。
何相鹤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还有没有?”陆正问,“钱。”
何相鹤摇头,摇得很急,“没有了、没有了……”
“你偷了几次?”
何相鹤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说话!”陆正吼了一声。
何相鹤被吼得浑身一震,眼泪又涌出来了。
“就几次......”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记得了......几次而已......”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房间。
何相鹤赶紧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钉子。
陆正进了房间,走到何相鹤的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枕头下面也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床底。
两双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同一个方向。
把鞋扒开,后面什么都没有。
陆正站起来,看着那张折叠床,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把床垫掀起来。
硬币滚出来了。
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它们从床垫底下滚出来,滚到地上,叮叮当当的,像一场小型的钱雨。
丸辣......
何相鹤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硬币从床垫底下滚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去,靠在门框上,滑坐在地上。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正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他的手气的发抖。
想到何相鹤骗人的样子,他的火从胸口烧到头顶,从头顶烧到四肢,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一把抓住何相鹤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何相鹤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被他按在床上。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床单里,整个人怕的发抖。
“你骗我。”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偷钱,还撒谎。”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何相鹤的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没骗我?我问你有没有事瞒着我,你说没有。我问你吃了什么,你说没吃。我问你还有没有偷,你说没有了。”陆正的声音越来越大,“这叫没骗我?”
何相鹤不说话了,把脸埋在床单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正一把扯下他的裤子。
白嫩的两瓣团子露出来,上面有些许被晾衣杆打过的痕迹,红一道紫一道的,有的地方肿起来了。
“我没有那很多钱,以后不拿了嘛!”
何相鹤挣扎着哭喊。
陆正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按住他,抬起手,一巴掌扇下去。
“啪”的一声,在房间里很响。
何相鹤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又被陆正按回去了。
一巴掌又一巴掌。
何相鹤的叫声从尖叫变成了哭喊,从哭喊变成了呜咽。
他的屁股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红肿,有的地方开始发亮。
陆正的手也打红了,手心火辣辣的。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打到最后,何相鹤已经不叫了,只是趴在床上,浑身发抖,偶尔抽一下。
陆正停下来,站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抖。
看到何相鹤红得发紫的屁股,已经肿得老高。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你在我铺子里偷钱。让我在客人面前丢人,人人都知道我养了个小偷!”
何相鹤趴在床上,没有动。
他的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我知道......我错了.......你、你别生气了......我会改......”
“你改?”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你说改就改?你说你乖,结果偷钱。你说听话,结果撒谎。你说没有,结果床垫底下藏了一堆。你哪句话是真的?”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柜子前面,把柜门打开。
里面是何相鹤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还有那颗螺丝。
他把东西往外扒,衣服扔在地上,毛巾扔在地上,牙刷扔在地上。
螺丝掉在地上发出“咚隆”一小声。
何相鹤听到那个声音,从床上爬起来,裤子还挂在膝盖上,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颗螺丝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站在墙角,攥着螺丝,看着陆正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柜子里扔出来。
急得要命,但不敢上前。
陆正从床底下拉出何相鹤带来的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塞进去,塞得乱七八糟。
他把剩下的东西都塞进去,拉链拉不上,他用力压了压,拉上了,拎起行李箱就往门口走。
何相鹤看着他拎着行李箱往门口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
他抱住陆正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不要、不要、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他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
陆正没有理会,用力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门口走。
何相鹤又扑上去,这次抱住了行李箱。
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抱在怀里,整个人趴在箱子上。
“我不走、不走、别赶我走......我再不偷了、不撒谎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陆正没有停。
他拽着行李箱往门口走,何相鹤抱着箱子被拖在地上,膝盖磨在地上,裤子都磨破了,膝盖上的皮蹭掉了,血渗出来,但他依旧不松手。
陆正拽到门口,把箱子拎起来,往外一甩。
箱子飞出去,摔在地上,“砰”的一声,拉链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何相鹤趴在地上,看那些散落一地的衣服和那两双鞋都躺在路上,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听到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滚。我不养小偷。”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隔壁五金店的老周探出头来,对面早餐店的老板也出来了,路上的行人也都驻足观看。
何相鹤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慢慢地爬起来,跪在地上,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
T恤,领口大的那件,陆正的旧衣服,他穿了好几个月了。袜子也是陆正买的,鞋也是陆正买的,不磨脚后跟。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塞回箱子里,拉链拉不上了,他就用胳膊压着,把箱子抱在怀里。
他蹲在地上,抱着箱子,无助的哭着。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
何相鹤蹲在外面,抱着箱子,哭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到小胖站在他身边。
小胖送完客户就回来了,陆正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去找,就站在何相鹤旁边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
“小胖......”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小胖,你帮帮我,陆正不要我了......他不让我回去了。”
他伸出手,想去抓小胖的袖子,但手指只碰到了空气。
他的胳膊上全是伤,红一道紫一道的。
小胖蹲下来,看着他胳膊上的伤,肿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小鹤,你这次确实做错了。偷钱不对,撒谎也不对。师父生气是应该的。”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箱子,眼泪滴在箱子上,啪嗒啪嗒的。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偷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何相鹤转头看了看铺子里的陆正。
此时陆正也在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愠怒。
何相鹤鼻子很酸了,拉着小胖的手祈求道:“小胖我跟你回家好不好?呜......我以后、以后和你一起,你不打我的......”
小胖看着他,“小鹤,我......”
何相鹤闻言绝望了,抬起头看着小胖。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全是泪,嘴唇干裂了,脸上脏兮兮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关不上的箱子,像一只被扔出家门的小狗,蹲在门口,等着门开。
小胖站起来,退了一步。
何相鹤眼见着小胖的手抽出去,整个人坐在地上,把脸埋在箱子上像小孩子一样哭出来。
呜呜呜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我错了”,一会儿是“我不偷了”,一会儿是“陆正”。
翻来覆去的。
小胖站在旁边,看着他哭,心里酸酸的,也不好受。
他想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想跟他说“没事的”。
但他没有动,因为何相鹤确实做错了。
小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坐在地上抱着箱子哭,看着他的鼻涕糊在袖子上。
何相鹤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整个人脱力了,靠在箱子上,浑身软得像一团面。
他抬起头,看着小胖,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小胖……我能去你家吗?”何相鹤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小胖蹲下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鹤,你是我师父收留的,我做不了主。”
何相鹤看着小胖,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话。
他的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听懂了。
小胖帮不了他,没有人能帮他,陆正不要他了。
何相鹤坐在地上,看着铺子的门。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陆正在里面,不想看到他。
他低下头,闷闷地吸了一口气,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蹲在那里,抱着箱子,像鸵鸟一样把脸埋在衣服里。
他不想看到这条街,不想看到铺子的门,不想看到小胖的鞋,不想看到任何东西。
他只想待在这里,待着不动。
他不知道去哪里。
他没有地方去了。
周围的人在看他,在议论他,在指指点点。
何相鹤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他的箱子关不上,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眼睛肿得看不清路。
他只能蹲在这里,像一只被扔出家门的小狗,等着门开。
小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何相鹤怀里的箱子拿过来,把拉链拉好。
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拎着,看着何相鹤,“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跟师父说。”
何相鹤抬起头,木木的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蹲在地上。
小胖拎着箱子,走进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