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不知道自己蹲在外面等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他的腿麻了,胳膊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屁股更疼,坐不下去,只能蹲着。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听到铺子里有声音。
说话的声音,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就蹲在那里。
小胖出来了。
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师父让你进去。”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小胖。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看不太清小胖的表情,但他听到“进去”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走进铺子里。
陆正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他。
铺子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花花的,照得何相鹤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陆正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柜台后面,一个在门口,中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东西放回去。”陆正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没有回头,“以后不许出那个房间,不许在铺子里转,也不许碰任何东西。”
何相鹤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陆正看不到,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何相鹤拎着箱子,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
房间里的灯没开,黑黑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光。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衣服裤子叠好,放在一起。
牙刷掉在地上,刷毛脏了,他放在水池边,打算一会儿洗。
鞋子,何相鹤把它们放在床底下,鞋头朝同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是那颗螺丝。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以前一样。
最后他把行李箱塞在床底下。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胳膊疼,屁股疼,膝盖疼,浑身都疼。
眼睛也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的床垫被掀起来过,床单皱皱巴巴的,还没有铺平。
何相鹤蹲下来,慢慢地把床单拉平,把床垫放好,把被子叠好。
完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以前他可以蹲在门口看街,可以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可以蹲在陆正旁边看他修车。
现在不行了。
陆正不让了。
何相鹤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坐下来。
屁股疼,不敢坐实,只坐了半边,靠在墙上。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裤子上破了一个洞,洞里面是黑红色的痂,痂的周围肿了一圈,红红的。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了。
他想起陆正打他的时候,晾衣杆落下来,打在胳膊上、背上、屁股上,又想到陆正的手扇在屁股上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一下的。
陆正骂他“小偷”,声音那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那些邻居都探出头来看他。
何相鹤不知道什么是难堪,只是觉得好难过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鼻子堵住了,吸不进去,他又吸了一下,还是吸不进去。
于是他把脸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鼻子,鼻涕糊了一手。
何相鹤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伤,红一道紫一道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蹭了蹭。
何相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天黑之后,也可能是更晚。
他是被疼醒的。
不是被打的那种疼,是那种胀胀的、闷闷的疼,从肚子下面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屁股碰到床垫,疼得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彻底醒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床单湿了,热热的,湿湿的,从大腿根一直湿到膝盖。
他又尿床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
裤裆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床单也湿了,被子也湿了一点。他
意识到自己尿床了,何相鹤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咬都咬不住。
如果陆正知道他尿床了,会怎样?
会骂他,会打他,会把他扔出去。
这次真的会扔出去,不会再让他进来了。
何相鹤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裤子湿了,贴在腿上,凉凉的,很不舒服。
他不敢开灯,于是他蹲下来,轻轻地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
床单湿了一大块,中间深,四周浅,像一朵花。
然后把床单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把被子拉过来看了看。
被角湿了一小块,不大。
他把湿的那个角叠在里面,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
何相鹤抱着床单,光着脚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他把床单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的一声冲出来,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打雷。
吓得他赶紧关小了一点,水变成细细的一股,无声地流在床单上。
何相鹤蹲在盆边,看着水把床单浸透,深色的湿痕慢慢扩散,变成一整块深色。
他伸手去搓,手指碰到床单,凉凉的,滑滑的。
搓了两下,搓不动。
该用什么洗,洗衣粉?
他站起来,打开柜子,找到洗衣粉,抓了一把,撒在盆里,又蹲下来搓。
胡乱搓了一会,何相鹤把床单从水里捞出来,太大了,他拧了半天,水还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他把床单展开,想搭在晾衣架上,但晾衣架太高了,够不着,他站在浴室里,举着床单,踮着脚,够了半天,还是够不着。
何相鹤的胳膊疼,屁股疼,膝盖疼,浑身都疼。
他举着床单,站在浴室中间,水从床单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脚上,凉凉的。
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大颗大颗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床单洗不干净,晾不上去,他不敢回去,怕陆正醒了,怕被看到。
何相鹤站在那里,举着床单,哭了一会儿。
突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何相鹤的心脏上。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整个人僵住了,举着床单,一动不动。
浴室的灯被打开了,白花花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到陆正站在门口,像是刚被吵醒。
陆正看了一眼何相鹤,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床单,又看了一眼盆里的泡沫,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眉头皱起来了,皱得很紧。
“你在干什么?”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低沉,但冷。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不敢看陆正,于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问你话。”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何相鹤的嘴唇在抖,抖了很久,终于挤出几个字。
“床单……脏了……我洗……”
“怎么脏的?”
何相鹤不说话了。
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我尿床了”。
他怕陆正骂他,怕陆正打他,怕陆正把他扔出去。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盆里的泡沫,看着地上那摊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尿床了?”
何相鹤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闷闷的“嗯”。
他的肩膀抽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
陆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了何相鹤几秒,然后走进浴室,从何相鹤手里把床单拿过来。
何相鹤不敢松手,攥着床单的角,攥得指节发白。
陆正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声音冷下来。
“松手。”
何相鹤松手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
陆正把床单抖开,看了一眼,湿的,上面还有洗衣粉的颗粒,没化开。
他把床单扔回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
何相鹤被那个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不敢动。
陆正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搓了两下,把洗衣粉搓开了。
他的动作很大,很粗鲁,水溅得到处都是,溅到他的衣服上,溅到何相鹤的脸上。
何相鹤不敢擦,就站在那里,让水珠挂在睫毛上。
陆正搓了几下,把床单拧干,这次拧得很干,水哗哗地流。
他踮起脚,把床单搭在晾衣架上,铺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缩在墙角,光着脚,穿着那条湿了一块的裤子,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头发翘着,胳膊上全是伤。
他不敢看陆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
“还有没有?”陆正问。
何相鹤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不懂。
“被子。湿了没有?”声音里满是不耐 。
何相鹤点了点头,很小幅度。
陆正没说话,转身走出浴室,走进房间。
何相鹤跟在后面,光脚踩在地上,不敢出声。
陆正走进房间,开了灯。
他看到床垫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大,巴掌大小。
被子的角被叠在里面,他翻开看了一眼,湿了一小块。
他把被子抖开,把湿的那个角抽出来,看了看,不算太湿。
把被子搭在椅背上,把床垫翻过来。
何相鹤站在门口,手指绞着,眼泪又流出来了,但他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陆正做完了这些,站在房间中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缩在门口,整个人小小的,光着脚,穿着那条湿裤子,胳膊上红楞一条条的,脸上全是泪。
“还站着干什么?”陆正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去洗澡。洗完澡睡觉。”
何相鹤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你不打我?”
声音小得像一口气。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全是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以前那种“怕但忍不住要凑过去”的怕,是真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怕得要死的怕。
“不打你。”陆正说,声音很低,“去洗澡。”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地从门口挪进来,走到柜子前面,拿了一条干净的内裤和T恤。
经过陆正身边的时候,绕了一个大弯,离他远远的。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声响起来了。
陆正站在房间里,听着那水声,站了很久。
何相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正已经躺下了,面朝墙,背对着他。
何相鹤站在浴室门口,看了陆正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把灯关了。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看了看自己的床。
床垫光秃秃的,没有床单,没有被子。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子前面,拿了一条干毛巾,铺在床垫上。
然后他侧着身子躺下来,屁股疼,不敢平躺,只能侧着。
他把腿蜷起来,把胳膊放在身前,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那么躺着,穿着T恤和内裤,缩在光秃秃的床垫上。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颗螺丝,把螺丝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何相鹤能听到陆正的呼吸声,很重,很平稳。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慢慢慢下来了。
胳膊和屁股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他不敢翻身,不敢动,怕发出声音,怕吵醒陆正,怕陆正又生气了。
于是何相鹤就那么侧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放在床上的木偶。
眼泪又流出来了,顺着鼻梁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枕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在脸上不舒服。
他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干的那一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陆正已经起来了。
何相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能睁开了。
他的胳膊上的伤从红色变成了紫色,有的地方开始发青。
屁股还是疼,不敢坐,只能侧着身子躺。
他从床上爬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柜子里。
何相鹤去把床单收下来,铺在床上。
他站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往外看。陆正在铺子里修车,背对着他,小胖也在,蹲在旁边递工具。
何相鹤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可是陆正说了,不许出这个房间,不许在铺子里转,不许碰任何东西。
所以他最后还是把门关上了。
何相鹤走回床边,坐下来,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肚子这时候叫了,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没有动。
他不敢出去。
他不知道陆正会不会给他吃饭。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偷钱,撒谎,骗人,还尿床了。
陆正肯定更讨厌他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何相鹤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墙那边缩了一下。
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看了何相鹤一眼。
何相鹤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胳膊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陆正,不敢动。
“吃。”陆正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何相鹤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小桌旁边,蹲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热热的,软软的,滑过喉咙,胃里暖洋洋的。
他又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得很急,差点噎到。
吃完了整碗面,汤都喝干净了。
然后何相鹤蹲在那里,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打开门,走到厨房门口,进去把碗放在水池里。
他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洗,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转身,想走回房间。
经过铺子的时候,何相鹤低着头,不敢看陆正,脚步很快,想快点走过去。
“站住。”陆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何相鹤的脚步停了。
“谁让你出来的?”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很小。
“我……洗碗……”
“我让你洗碗了吗?”
何相鹤不说话了。
他的眼泪又要出来了,他使劲忍住,咬着嘴唇。
“滚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何相鹤低着头,转身走回房间。
把门关上,何相鹤整个人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光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暗,然后天黑了。
陆正没有来叫他吃晚饭。
何相鹤坐在黑暗里,肚子又叫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
他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没有人过来。
于是何相鹤躺到床上,把被子裹得紧了,把脸埋在膝盖里。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抬头,不敢看。
他听到脚步声走进来,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然后脚步声走出去了。
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了,何相鹤才慢慢抬起头。
桌上有碗,饭,菜,还有一杯水。
他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门口。
门关着,没有人。
他走到桌边,端起碗,蹲下来,开始吃。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但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的,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被子也掉了一半在地上。
他坐起来,屁股疼得他直皱眉。
何相鹤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铺子里有声音,陆正在干活。
他把门关上了,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床上看窗外,等陆正送饭来。
陆正每天送两次饭,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放在桌上。
何相鹤每次都说“谢谢”,声音很小,也不知道陆正听没听到。
他不去铺子里转了,不去门口看街了,不蹲在陆正旁边看他修车了,不跟小胖说话了。
他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狗,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里,不叫,不闹,不动。
小胖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陆正出去买东西了,小胖敲了敲他的门。
“小鹤?小鹤,你在吗?”
何相鹤赶紧从床上下来,打开门。
小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圆圆的,上面撒着肉松和芝麻。
“给你。”小胖把面包递给他。
何相鹤看着那个面包,看了两秒,接过来。
“谢谢。”他说,声音哑哑的。
小胖看见他胳膊上的伤,和瘦了一圈的脸,心里也不好受。
“小鹤,你别怪师父。他就是这样的人,心硬,嘴毒,但他不是坏人。”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没有说话。
就是坏人......打我呢......
何相鹤这么想着,又想哭了。
“你以后别偷了。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我给你买。你别偷了。”
何相鹤点了点头。
他把面包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面包被捏扁了,肉松掉了出来。
他没有吃,就那么攥着。
小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门口,看着小胖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面包被他捏扁了,肉松掉了一地。
他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肉松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然后去把肉松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一口一口的把面包吃掉了。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走回房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