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开始跟自己说话了。
在房间里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自己和自己说。
平时他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爬山虎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干枯的网贴在墙上。
他看着那些藤蔓,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叶子都掉了......”他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秋天了,天气冷了,要穿厚衣服。柜子里的衣服是陆正买的。陆正买了好多衣服。灰色的鞋,白色的鞋,还有袜子。”他一项一项地数,像在背一篇课文。
数完了,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今天中午吃的是米饭,有青菜,有肉。肉咬不动。”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我不是小偷......钱是捡的......捡的放在口袋里,陆正说是偷的。陆正讨厌我。陆正讨厌我。陆正讨厌我。”他连着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有嘴唇在动。
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正准备推门。
他听到了大半。
那些含混的、细碎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眉头皱起来了,皱得很紧。
他想推门进去,想骂他一句“有病”,想让他闭嘴。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端着碗,站了一会,然后他敲了一下门,推开了。
何相鹤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背猛地挺直了,贴在墙上,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刚才还在说话,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正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缩回床角,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何相鹤看着门关上,听到脚步声走远了。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软下来,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陆正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他听到了多少?他会不会生气?
何相鹤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陆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何相鹤自言自语的声音。
“叶子都掉了。”
“我不是小偷。”
“陆正讨厌我。”
那些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何相鹤已经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吸很轻。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抿着的,即使在梦里,他看起来也不开心。
陆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何相鹤那边传来声音。
很小,很轻,从被子里钻出来。
“不怕不怕。睡觉觉。睡醒了就不疼了。”
陆正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骂人,但骂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何相鹤已经不说话了,被子鼓鼓的,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陆正盯着那团被子看了很久,然后翻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再听到声音,但他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陆正在厨房里做饭。
他切了肉,切了土豆,把肉下锅煸炒,加了酱油和糖,炖了一锅红烧肉。
他又炒了个青菜,煮了一碗蛋花汤。
他把菜盛出来,装了两碗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何相鹤。
他端起何相鹤那碗,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推门,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敲了一下门,推开了。
何相鹤坐在床上,看到陆正进来,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到床角。
他坐在原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陆正把碗放在桌上。
陆正放完碗,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桌边,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今天做了红烧肉。”陆正说。
何相鹤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声音很小。
陆正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穿着那件领口大到不像话的T恤,锁骨露在外面,瘦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
他的头发翘着,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干的,脸上还有泪痕。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他的胳膊上的伤已经褪成了黄色。
他缩在床角,把自己抱成一团,眼神怯怯的。
陆正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何相鹤看着门关上,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才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饭。
饭上面盖着红烧肉,红亮亮的,土豆炖得软烂,青菜绿油油的。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油和糖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甜的,咸咸的。
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得很急,差点噎到。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舔了舔嘴唇,把碗端到厨房放好。
经过铺子的时候,陆正在修车,背对着他。
何相鹤没有看陆正,低着头,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陆正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铺子里传过来,很快,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跑回窝里。
他没有回头,继续拧螺丝。
但他拧了几下,发现自己拧歪了。
他把螺丝退出来,重新拧,又歪了。
于是他不耐地把螺丝扔在地上,换了一颗新的,这次拧正了。
那天晚上,陆正躺在床上,又听到了何相鹤的声音。
这次不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哄自己睡觉。
“闭眼睛,睡觉觉,明天就好了。”
陆正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相鹤的被子鼓鼓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不偷了,陆正就不打我了。”
陆正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相鹤又说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含混的呢喃,然后安静了。
他睡着了。
陆正躺在那里,听着何相鹤平稳的呼吸声,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何相鹤刚来的时候,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是轻的。
后来他慢慢不怕了,会笑了,会跑了,会缠着他要这要那了。
他会蹲在门口描线,会蹲在铺子里看他修车,会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他会说“陆正你辛苦了”,“陆正你真好”,“陆正我最喜欢你了”。
现在他不说了。
他现在只敢在被子里跟自己说话,哄自己睡觉。
陆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正不是解气。
第二天早上,陆正去菜市场买菜。
他买了肉,买了菜,买了一袋面粉。
回来的时候,小胖正在铺子里换轮胎,看到他手里的面粉,愣了一下。
“师父,你买面粉干什么?”
“做点东西。”陆正把面粉放在桌上,没有多说。
小胖看了一眼面粉,又看了一眼陆正,没有再问。
陆正在厨房里和面。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酵母,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他把盆放在灶台边上,盖上湿布,等面发起来。
何相鹤在房间里往外看,陆正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切什么东西。
灶台上放着盆,盆里有一团面,白白的,圆圆的。
何相鹤看着那团面,不知道陆正要做什么。
面发好了。
陆正把面团拿出来,揉了几下,擀成一个大圆片,刷了一层油,撒了盐和葱花,卷起来,切成小段,拧成花卷的形状。
他把花卷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开火蒸。
水烧开了,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糊在窗户上。
何相鹤在房间里闻到了香味。他的肚子叫了,咕噜咕噜的。他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盯着门口。
花卷蒸好了。
陆正把蒸笼从锅上端下来,夹了一个花卷放在盘子里,又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碟咸菜。
他端着盘子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推开了。
何相鹤的眼睛盯着陆正手里的盘子,盯着那个白白的、胖胖的花卷,喉咙动了一下。
陆正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何相鹤一眼。
何相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卷,不敢动。
“吃。”陆正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何相鹤看着门关上,走到桌边蹲下来,拿起那个花卷。
花卷很烫,他两只手倒腾了一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呼呼地吹气。
他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花卷很软,很香,越嚼越甜。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撕,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一个花卷,他吃了很久。吃完之后,他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了,又把粥喝了,把咸菜也吃完了。
下午,何相鹤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窗外。
窗外的藤蔓在风里晃了晃,几根断了的掉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
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开始说话了。
“今天吃了花卷。白白的,胖胖的,上面有葱花,好吃。陆正做的,他还会做红烧肉,还会做面条,好厉害!”
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陆正今天没有骂我,他的声音不大,不凶。他今天不凶。”他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陆正是不是不生气了?他不讨厌我了吗?不会的。陆正讨厌我,说我是小偷。陆正讨厌我的。”他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
他又听到了。
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听很久,他直接推开了门。
何相鹤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又缩起来了。
陆正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花卷好吃吗?”
何相鹤的肩膀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好吃。”
陆正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埋着的脑袋,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陆正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何相鹤的被子没有抖,但他知道何相鹤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不是睡着时候的呼吸。
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小猫打呼噜。
现在他的呼吸很浅,很短,像在刻意控制。
“何相鹤。”陆正叫了一声。
何相鹤的呼吸停了一下。
“以后别自己跟自己说话了。”陆正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听着烦。”
何相鹤的被子动了一下。他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点点,“哦。”
梦里又是陆正拿着晾衣杆追他,追到门口,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他哭着求饶,陆正不听,一边打一边骂。
“小偷”“小偷”“小偷”。
他在梦里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块,脸上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