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把何相鹤按在膝盖上，巴掌举起来了。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何相鹤“啊”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没处躲，趴在陆正腿上，屁股翘着，浑身发抖。
他把脸埋在床单里，声音带着哭腔，“疼......疼......”
“啪”又一巴掌。
“为什么要上别人的车？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走！你耳朵呢？啊？”
陆正的声音很大，震得房间都在抖。
何相鹤趴在他腿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他......他说他是好朋友......他给我买好吃的......陪我玩秋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坏人......”何相鹤断断续续地说着。
“嘴就这么馋吗？”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人家给点零食你就跟人家走？你是狗吗？给你根骨头就摇尾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何相鹤的心上。
“啪”，巴掌再次落下。
“蠢成这样吗？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能跟陌生人走！”
陆正的手心已经红了，火辣辣的，但他没有停。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如果他没去公园，如果他没找到那辆车，如果他晚了一步，何相鹤会怎样？
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了，把它塞进脑子里最深最暗的角落，用石头堵住，不让自己看到。
“啪”又是一巴掌。
“要不是我担心你赶过来，你屁眼早就被人捅烂了！”
何相鹤被他这句话吓住了，哭声停了一下。
“陆正......我怕......我怕......”
陆正的手停了。
他看着何相鹤的屁股，屁股红透了，肿得老高。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何相鹤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何相鹤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狗，瑟瑟发抖，两手攥着陆正的衣服。眼泪把陆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
陆正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不断抚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何相鹤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着。
“好了，不打了。”他软下声音来说，“不哭了，没事了。”
何相鹤哭得停不下来。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想钻进陆正身体里。
声音从陆正的胸口传上来。
“他说他是好朋友，说他喜欢我，给我买好吃的。我不知道他是坏人......我真的不知道......”
何相鹤原本很高兴又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却没想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他本就脆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想起何相鹤这几天回来时那副开心的样子，又想起何相鹤摸他的腰、摸他的屁股时说“好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
......
他感到了自责。
陆正低下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把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头顶。
“是我不好。”陆正在责怪自己，“我不该不给你买零食，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公园......”
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了。
要是何相鹤有零食吃，就不会馋外面的零食了，也就不会轻易被骗去。
何相鹤从他胸口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红眼睛看着他。
他白嫩的脸上全是泪，还有巴掌印。
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可怜。
何相鹤看着陆正，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陆正的错，是我的错。我蠢，我是傻子，我分不清......”
陆正看着他，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难受。
他把何相鹤的头按回自己胸口。
“你不是傻子。”他的声音不大，“你是小兔子。”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继续小小声哭着。
忽然，何相鹤的头开始疼了，好像有人拿锥子在他脑袋里狠狠地凿。
他伸出手，抱住自己的头，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
“疼!头疼......”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慌忙问道：“怎么了？”
“头疼，好疼!脑子里有东西......好疼!”
何相鹤的手在头上扯着头发，扯得头皮都红了。
陆正抓住他的手，把它们从头上掰下来。
“何相鹤，你是想起什么了吗？”陆正试图去看他的眼睛。
何相鹤看着他，眼睛全是恐惧和茫然。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好疼!好疼啊——”
他的手又开始挣扎，想从陆正的手里挣出来。
陆正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动。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何相鹤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动都动不了。
何相鹤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害怕......呜......”
陆正见他表情痛苦，觉得何相鹤一定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何相鹤如此痛苦呢？
他把何相鹤的手松开，然后把他整个人紧紧捁住。
“别想了，别想了，没事的。”陆正安抚道。
何相鹤被他抱着，无法动弹。
他的脸贴在陆正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陆正抱着他，抱了很久，等他平静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何相鹤走进浴室。
他把何相鹤放在花洒下面，打开水龙头，水淋下来，温温的。
无论是洗澡还是洗头何相鹤都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泡沫冲干净后，陆正把水关了，把何相鹤擦干了，带回房间。
陆正让他躺在床上休息，用被子把何相鹤裹成蚕宝宝。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去做晚饭。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房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何相鹤，起来吃饭。”陆正的声音不大。
何相鹤躺着没有动。
“何相鹤，吃饭了。”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还是不动。
陆正伸出手，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让他靠在墙上。
何相鹤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看他。
陆正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凑到何相鹤嘴边。
“张嘴。”他说。
何相鹤的嘴巴动了一下，张开了。
陆正把面条塞进去，何相鹤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吹了吹，塞进去。
何相鹤张口吃了。
陆正喂一口，他吃一口。
吃了半碗就不吃了。
何相鹤把头扭到一边，嘴巴闭上了。
眼泪又流出来了，不要钱似的。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把碗放在桌上，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
擦了眼泪，擦了鼻涕，把那张脏兮兮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晚上，何相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的脸碎了，像打碎了的镜子一样。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它们不在该在的地方。
眼睛在额头上，鼻子在脸颊上，嘴巴在下巴上。
它们又会挤在一起，像一堆被塞进了袋子里的烂肉。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那张脸在笑，笑得黏黏的，腻腻的，像恶心的痰。
陌生中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害怕。
于是何相鹤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里，蹲在洗手台下面，把自己缩成一团。
双手掐着胳膊，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红印子，和一道一道血痕。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害怕。
恐惧像一只虫子，在他脑袋里爬来爬去，爬得让他想把自己的脑袋挖掉。
陆正也没有睡着。
他听到何相鹤的脚步声，看见何相鹤走出了房间，以为他是去上厕所了。
他等了一会儿，何相鹤没有回来。
于是他起身去卫生间。
敲了一下门。
“何相鹤？”
他推开门，就何相鹤蹲在洗手台下面，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
可他察觉不到似的。
眼睛睁着，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何相鹤抬头看向陆正，目光却穿过了陆正，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黑，很冷，有很多他害怕的东西。
陆正快步上前蹲下来，把何相鹤的手从胳膊上掰开。
何相鹤的胳膊上全是掐痕，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了血。
“何相鹤，你在干什么？”陆正几乎是要吼出声。
“怕。”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正摸上他的脑袋，说，“不怕了，我在这儿呢。”
何相鹤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空，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僵。
陆正又摸了摸他的脸，“何相鹤，看着我。”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看着陆正，用目光仔细而笨拙的描摹他的五官。
“陆正。”他轻声道。
“嗯。”陆正应了一声。
“我好怕啊......”何相鹤怕极了，“我闭上眼睛就是他的脸，好可怕，他摸我，他摸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和下面。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陆正把何相鹤从洗手台下面拉出来，抱在怀里。
何相鹤缩在他怀里，全身止不住的抖。
“不怕了，没有坏人了，他被我打跑了。”陆正轻声哄他。
何相鹤摇了摇头，崩溃道：“他还会来的，他还会来找我的，他不会走的。”
陆正看着他，思考了会儿，说：“那我抱着你。好不好？”
何相鹤想了想，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嗯。”
陆正伸出手，像抱小孩一样把何相鹤从地上抱起来。
何相鹤的腿圈在陆正的腰上，手搂着陆正的脖子，脸埋在陆正的脖颈里。
他的身体还在轻轻地抖，呼吸喷在陆正的脖子上。
急促，又温热。
陆正抱着他，走回房间。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想把何相鹤放下来。
何相鹤的手搂得更紧了，腿也圈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陆正身上。
“不要!”他又要哭，“抱抱......”
陆正没有松手，他抱着何相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婴儿。
他一手托着何相鹤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何相鹤的背，一下，又一下。
何相鹤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不抖了。
陆正抱着他，在房间里一圈一圈走着。
何相鹤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直到发出小猫儿似的呼噜声。
他睡着了。
陆正听着他的呼吸声，又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轻轻地把何相鹤放在自己的床上。
何相鹤的身体刚碰到床垫，眉头就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陆正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
何相鹤的手摸到了陆正的胳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身体往陆正那边蹭了一下，整个人贴在了陆正身上。
陆正被他贴着，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动。
他抬起手来，放在何相鹤的背上轻拍着。
何相鹤在睡梦中说了声什么，把脸往陆正的胸口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