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沈鹤鸣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弟弟的照片、一本翻旧了的《百年孤独》。
傅北辰的公寓在城北,临江,一整层都是他的。大门是指纹锁,陈深带他录了门禁,又把密码告诉了他。
“傅总平时很忙,不一定每天回来。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缺什么可以跟管家说。”
沈鹤鸣提着行李箱走进门,愣住了。
客厅大得像一个篮球场,落地窗外是整条江的景色,阳光洒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折射出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明亮。
餐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那是傅总吩咐的。”陈深说完就走了。
沈鹤鸣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的行李箱像个闯入博物馆的流浪汉。
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衣柜想挂衣服,然后再次愣住了。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
从衬衫到西装,从休闲裤到风衣,从内裤到袜子,每一件都挂着吊牌,每一件的尺码都是他的。
他拿起一件衬衫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然后默默把吊牌塞了回去。
一万两千八。
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
他把自己带来的衣服塞进角落,只放了弟弟的照片在床头。
傅北辰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沈鹤鸣正在厨房里给自己煮面条,听到门响,手一抖,盐放多了。
他端着面碗出来,看到傅北辰穿着黑色大衣,正在玄关换鞋。
“傅总,你吃饭了吗?”沈鹤鸣问。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面碗上停了一下。
“还没。”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面碗放回厨房,又从冰箱里翻了鸡蛋和番茄出来。
“那我再煮一碗,很快的。”
傅北辰没拒绝。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餐桌前,看着沈鹤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活。
十分钟后,一碗番茄鸡蛋面端到了傅北辰面前。
卖相一般,面条有点坨了,鸡蛋炒得有些碎。
“不好意思,我厨艺不太好。”沈鹤鸣站在一旁,像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傅北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嚼了几秒,咽下去,又吃了第二口。
“还行。”
沈鹤鸣松了一口气。
他坐到对面,吃自己那碗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傅北辰。
傅北辰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筷子拿得很稳,吃到不合口味的也不会皱眉。
他忽然想到,这可能是他们以后相处的日常。
一起吃饭,同住一个屋檐下,每个月二十万。
像一个梦。
一个他不敢醒来的梦。
接下来的几天,沈鹤鸣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
傅北辰白天几乎不在家,他就在公寓里待着,看看书,煮点东西吃,下午去医院看弟弟。
弟弟的医药费已经补齐了,傅北辰的助理直接跟医院对接,他不用再操心钱的事情。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衣柜里的衣服越来越多了。第一天是衬衫和裤子,第二天来了几件羊绒衫,第三天来了两件大衣和一条围巾。每件都是他的尺码,每件都贵得离谱。
沈鹤鸣试着跟傅北辰说过一次:“傅总,衣服太多了,我穿不了。”
傅北辰当时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会穿到的。后天有个酒会,你陪我去。”
后来沈鹤鸣才知道,那些衣服不是给他买的。
是给“那个人”买的。
可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傅北辰会偶尔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紧,又让他隐隐约约地期待。
傅北辰开始教他一些事情。
第一次是红酒。
“拿酒杯的时候,手不要握住杯肚,握着杯梗。”傅北辰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腕。
沈鹤鸣的手很小,杯梗握得不太稳,酒在杯子里晃了晃。
“慢慢来。”傅北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第二个是钢琴。
客厅的一角有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傅北辰有一天晚上坐到钢琴前,弹了一首沈鹤鸣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像水一样流淌。
弹完之后,傅北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
沈鹤鸣坐过去,手指被傅北辰按在了琴键上。
“这是中央C。”
傅北辰的手很大,覆盖着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键。
那一声“do”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像一个笨拙的自我介绍。
沈鹤鸣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傅北辰正看着他。
那个目光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的眼睛很像他。”傅北辰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沈鹤鸣愣了一下。
“他?”
傅北辰收回手,站起身,回到了书房。
门关上了。
沈鹤鸣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放在那个键上。
“他。”
他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笑。
然后他把手指移开,合上琴盖,回到卧室,把弟弟的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束洋桔梗,想起衣柜里的衣服,想起傅北辰教他拿酒杯时指尖的温度。
想起那句“你的眼睛很像他”。
“没关系。”
他把弟弟的照片放回床头,对着照片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哥没事。”
窗外的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碎光,像一条暗色的绸带。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江的尽头,是一个叫贝加尔湖的遥远地方。
他更不知道的是,有一天,他会把自己的眼泪,全都留在那个湖面的冰层之下。
而此时,他只是蜷在那张陌生的大床上,枕着不属于自己的枕头,听着江水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