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辰又喝醉了。
这是沈鹤鸣搬进公寓的第十一天,他第一次看到傅北辰醉成这样。之前也有过应酬晚归的时候,但傅北辰的酒量似乎很好,回来时顶多脚步有些重,换了衣服洗了澡就睡了。
可今晚不一样。
陈深把傅北辰扶进门的时候,沈鹤鸣正在客厅看书。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傅北辰整个人靠在陈深肩上,眼睛半闭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沈先生,傅总今晚喝多了,麻烦您照顾一下。”陈深把傅北辰扶到沙发上,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沈鹤鸣合上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傅北辰。他的呼吸很重,带着浓烈的酒气,领带被扯松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傅总?”沈鹤鸣轻轻叫了一声。
傅北辰没有反应。
沈鹤鸣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试着扶傅北辰坐起来。他的手刚碰到傅北辰的肩膀,对方忽然动了,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沈鹤鸣被拽得往前一栽,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了傅北辰怀里。他的胸口撞上对方的胸膛,下巴磕在对方的锁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酒气和雪松味一起涌进鼻腔,浓烈得让他头晕。
“傅总,你……”他想撑起身体,可傅北辰的手已经箍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很热,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像一块烙铁贴在他腰侧。
然后傅北辰吻了他。
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是带着酒气的、失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的吻。
嘴唇撞上嘴唇,牙齿磕到了下唇,沈鹤鸣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傅北辰口腔里残留的红酒。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撑在傅北辰胸口想要推开,可傅北辰箍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向自己。
唇齿间是酒精的苦涩和不知谁的眼泪的咸味。
沈鹤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也许是被吻住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早到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公寓的时候。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吻继续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星眠。”
傅北辰的嘴唇贴着他的,声音沙哑,像叹息一样轻。
“星眠,别怕。”
沈鹤鸣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傅北辰的吻还在继续,可沈鹤鸣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被水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晃得他眼睛发酸。
星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个人的名字。
是那个“他”的名字。
傅北辰吻他时叫的,是那个人的名字。
傅北辰说“你的眼睛很像他”时说的,也是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星眠。
星沉海底,雨过河源。一个好听到让人嫉妒的名字。
沈鹤鸣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傅北辰箍在他腰上的手指。他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一个梦游的人。
傅北辰没有再动。他似乎已经陷入了更深的昏睡,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无力地垂在沙发扶手上。
沈鹤鸣从他怀里退出来,在茶几旁边蹲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破了皮,下唇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又尝到了铁锈味。
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又吐回了杯子里。
说不清是嫌恶还是什么。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回到客厅,跪在沙发前,仔细地给傅北辰擦了脸。
额头、眉心、鼻梁、下巴,还有嘴唇上沾着的酒渍。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擦完之后,他又去拿了条毯子,盖在傅北辰身上。
然后他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他在门后面站了很久。
黑暗里,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傅北辰嘴唇的温度。
和那个名字的冰冷。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弟弟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鹤阳十六岁,刚确诊,头发还在,笑得很用力。
“哥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窗外江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没有哭。他只是整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沈鹤鸣七点就起来了。
他照常做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摆在餐桌上。
傅北辰八点从沙发上醒来,揉着太阳穴走到餐桌前,看到沈鹤鸣正低头喝牛奶。
“昨晚……”傅北辰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陈深送您回来的时候,您直接就在沙发上睡了。”沈鹤鸣抬起头,笑了笑,语气很平静,“我怕您着凉,给您盖了条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上的伤口已经不显了,他用了一点点遮瑕,是搬进来之前就在用的那种便宜货。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
“我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吧?”
“没有。”沈鹤鸣笑得眼睛弯弯的,“您回来就睡了。”
傅北辰点了点头,坐下来吃早餐。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换了衣服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鹤鸣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杯牛奶已经凉了。
他把牛奶倒进水池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做完之后,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厨房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星眠。”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然后他拿起抹布,把餐桌又擦了一遍。
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痕迹从桌面上彻底抹去。
可他抹不掉的。
那个名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和傅北辰嘴唇的温度、和那句“星眠别怕”、和那个不属于他的吻一起,打包塞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上了锁。
然后把钥匙扔进了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