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阳是在一个周日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他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脸色还是蜡黄的,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沈鹤鸣每周至少来三四次,每次都待很久,陪他聊天,给他削苹果,帮他擦身子。
这个周日,沈鹤鸣像往常一样来了,带了一袋水果和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排骨汤。
沈鹤阳喝着汤,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哥今天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料子很好,领口的剪裁很精致,袖口有一圈暗纹。
沈鹤阳放下勺子,上下打量了他哥一眼。
“哥。”
“嗯?”
“你这件衣服,多少钱?”
沈鹤鸣正在削苹果,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语气很自然:“不贵,打折买的。”
“打几折?”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沈鹤鸣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吃苹果。”
沈鹤阳没接苹果。他看着沈鹤鸣的手腕,那里露出一截细细的骨节,和一只他没见过的表。
表盘是深蓝色的,皮质表带,看起来很秀气,但那个金属扣的光泽不太像便宜货。
“哥,那块表呢?”
沈鹤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表盘。
“公司发的,年终福利。”
“现在才六月。”
沈鹤鸣不说话了。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沈鹤阳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哥。
他今年才十七岁,但生病的这一年多看透了太多东西。他见过护士偷偷把缴费单藏起来不让他看到,见过他哥深夜坐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发呆,见过他哥一个人蹲在楼梯间里打电话借钱。
他知道他哥是什么样的人。
懂事,要强,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自己扛。
所以当他看到他哥穿着不像是他能买得起的衣服、戴着不像是他能买得起的手表时,他心里涌上的不是好奇,是恐惧。
“哥,你跟我说实话。”沈鹤阳的声音放低了,“这些钱哪来的?”
沈鹤鸣把水杯放下,抬起头看他弟弟。
沈鹤阳才十七岁,可眼里的神色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那双眼睛因为这些年的病痛变得过早的成熟和敏锐,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钝,但扎进去一样疼。
“我说了,公司发的——”
“你在骗我。”沈鹤阳打断了他,“你上次说你工资涨了,从八千涨到一万二,可你上个月还在愁我的医药费。这个月忽然说医药费已经解决了,还有钱买这些东西,哥,你在做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像针一样扎进了沈鹤鸣的心里。
你在做什么。
他在做傅北辰的替身。做那个叫星眠的人的影子。做一只住在豪华公寓里的金丝雀,每个月领二十万的薪水,代价是随时准备被人当做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他没办法告诉沈鹤阳这些。
“鹤阳,”沈鹤鸣深吸一口气,“哥没有做坏事。你放心,哥有分寸。”
“什么分寸?”沈鹤阳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分寸能让一个人忽然有钱到这种地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在……”
他没有说完。他不敢说完。
两个人都沉默了。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节拍器。
沈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水渍。
“鹤阳,”他背对着弟弟,声音很平静,“哥认识了一个人。他很有钱,对我很好,帮我解决了你的医药费。”
“他对你好?”沈鹤阳的声音绷紧了,“怎么个好法?”
“他给我买衣服,给我做饭,教我弹钢琴。”沈鹤鸣笑了一下,“像……像谈恋爱那样。”
他不敢说“谈恋爱”这三个字。但他还是说了。
这是他能给弟弟的最体面的解释。
沈鹤阳没有马上回应。他盯着哥哥的背影,盯了很久。
沈鹤鸣已经瘦了很多,病号服下面的肩胛骨支棱出来,像翅膀的骨架。他的头发也长了一些,后脑勺那里有一小撮翘起来,他不知道。
“哥,”沈鹤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是不是在被人包养?”
这四个字落在病房里,像是有人摔碎了一个玻璃杯。
沈鹤鸣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不是。”他说。
他听到弟弟在身后吸了一下鼻子。
“哥,别骗我。”
“我没有骗你。”沈鹤鸣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弟弟,脸上挂着笑,“真的是谈恋爱。只不过那个人条件比较好,你不信,下次我让他来看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傅北辰不会来看沈鹤阳的。
可他必须让弟弟安心。必须让弟弟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好人,而不是被什么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沈鹤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最后他说:“那你让他来。”
“好。”沈鹤鸣笑着说,“等他忙完这阵子。”
他走过去,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弟弟手里。
“快吃,一会儿氧化了不好看了。”
沈鹤阳接过苹果,低头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汁水沾在嘴唇上,有一点酸涩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苹果的味道。也许是别的东西。
沈鹤鸣在病房里又待了一个小时,帮弟弟擦了身子,倒了尿壶,把保温桶洗干净装进袋子里。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弟弟。
沈鹤阳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哥,你要好好的。”沈鹤阳说。
沈鹤鸣笑了笑。
“你也是。”
他走出病房,穿过走廊,等电梯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在笑,声音软软的,听起来是那种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人才能发出的笑声。
他忽然也想笑一下。
可他的嘴角只弯了一半,就僵住了。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了不锈钢面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看起来很好。衣服很贵,手表很贵,连鞋都是新的。
可他的眼睛底下有厚厚的青黑,那是连续很多天睡不好才会有的颜色。
他想起弟弟问他“你是不是在被人包养”时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应该露出的表情。
那是心疼。
是恐惧。
是对自己无能为力这件事最深的愤怒。
他闭上眼睛,在电梯里站了很久。
久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又关,关了又被人按开。
他才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