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周,才被允许出院。
出院那天是三月上旬,天气乍暖还寒,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沈玥来接他,开车把他送回傅北辰的公寓。
“你还要回去?”沈玥在车上问,语气不怎么好。
“协议还没到期。”沈鹤鸣说。
“你给他捐了一个肾,命都快没了,协议还重要吗?”
沈鹤鸣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玉兰花瓣被风吹起来,在车窗外打了个旋,落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
到了公寓楼下,沈玥帮他把行李箱提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好。”沈鹤鸣说。
沈玥走了之后,公寓里安静得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沈鹤鸣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回衣柜里。挂到那件深灰色羊绒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下。
他不会穿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和纪星眠87.6%相似的眉眼,穿着傅北辰给纪星眠买的衣服。
他把行李箱推到衣柜最里面,关上了门。
一个小时后,傅北辰回来了。
不是陈深说的,是沈鹤鸣听到门响,走出来看到的。
傅北辰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看到沈鹤鸣站在客厅里,他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沈鹤鸣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
“身体怎么样?”傅北辰问。
“挺好的,恢复得差不多了。”沈鹤鸣笑了笑。
他没有提免疫力下降的事,没有提寿命只剩三年的事,没有提张主任那句“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些事和傅北辰无关。协议里只要求他捐肾,没要求他健康。
“那就好。”傅北辰说完,进了书房。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书房的门关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他本来应该愤怒的。他给一个人捐了一个肾,那个人连句谢谢都没说,连句“好好休息”都没说,连医院都没去过一次。
可他愤怒不起来。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被感谢。
第二天,纪星眠来了。
沈鹤鸣当时正在厨房里热牛奶。他听到门铃响,以为是沈玥或者陈深,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纪星眠。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的五官和照片里一样精致,甚至比照片里更好看,因为照片拍不出他眼睛里那种……那种沈鹤鸣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天生就应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那种笃定。
“你就是沈鹤鸣?”纪星眠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的猫。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
纪星眠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脸到脚,目光不快不慢,像在逛一家商店,看着一件摆在橱窗里的衣服。
“我能进去吗?”他问,语气是客气的,但眼神里没有询问的意思。
沈鹤鸣侧身,让他进来了。
纪星眠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餐桌上那束洋桔梗上停了一下。
“你还插花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沈鹤鸣觉得那个笑容不是对他笑的。
“傅北辰以前从来不买花。”纪星眠转过身,看着沈鹤鸣,“看来你在这里住得还不错。”
沈鹤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应该给纪星眠倒杯水,应该请他坐下,应该做一些主人该做的事情。
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不是。他只是寄居在这里的一只鸟,笼子是别人的,花是别人的,连厨房里的牛奶都是别人的。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沈鹤鸣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站了几秒,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
端出去的时候,他看到纪星眠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谢谢。”纪星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沈鹤鸣,目光从沈鹤鸣的眉眼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到他腰侧——那里还贴着纱布,衣服遮住了,但稍微动一下就能看到轮廓。
“你的肾,在我体内。”纪星眠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沈鹤鸣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谢你。”纪星眠又说,嘴角弯了一下,“不过,这是我欠北哥的。不是你。”
沈鹤鸣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
纪星眠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do”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又消散了。
“北哥教你弹琴了?”纪星眠没有回头。
“教过一次。”沈鹤鸣说。
纪星眠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沈鹤鸣说不清的情绪。
“他也教过我。”纪星眠转过身,看着沈鹤鸣,“他教我的时候,手是这样放的。”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弯曲,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沈鹤鸣看着那个手势,忽然想起傅北辰教他弹钢琴时,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那个触感和眼前这个手势重叠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拼上了。
他不是第一个被傅北辰这样教的人。
纪星眠才是。
他只是复制品。
“沈鹤鸣,”纪星眠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沈鹤鸣的眼睛,“你的眼睛真的跟我很像。尤其是看人的时候,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很需要你’的眼神。”
沈鹤鸣感觉自己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不过,北哥已经不需要了。”纪星眠笑了一下,“因为我已经醒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把那杯水倒进了旁边的花瓶里。水浸进花泥里,洋桔梗的花瓣上溅了几滴水珠,颤了颤。
“这花该换了。”纪星眠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哦对了,北哥说你暂时还住在这里,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
出去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沈鹤鸣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只是暂时的。
和宋辞在日料店那晚的眼神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空杯子和花瓶里浸了水的洋桔梗。
他走过去,把花瓶里的水倒掉,把花拿出来,看了看。花还很新鲜,花瓣上没有枯黄的痕迹,茎秆还带着绿色。
他把花插回花瓶里,加了新的水。
做完这些之后,他去厨房把灶台上那锅还没煮好的粥关了火。
粥已经煮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
他蹲下来,把锅泡在水池里,倒了洗洁精,用钢丝球用力地刷。
刷着刷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锅放在水池里,手扶着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腰侧的伤口有点疼。
他掀开衣服看了看,纱布上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渗出的组织液。
他重新把衣服放下来,继续刷锅。
锅底那层黑糊糊的东西刷了很久才刷干净。他把锅冲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然后靠在厨房的台面上,仰起头,看着油烟机上那盏小灯。
灯是黄色的,光很弱,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那个影子瘦得像一把折了骨头的伞。
他想起纪星眠刚才说的话。
“你的眼睛真的跟我很像。”
“那种‘我很需要你’的眼神。”
“北哥已经不需要了。”
每一句都是实话。
可实话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他摸了摸自己腰侧的伤口,隔着衣服,感觉不到纱布的纹理,只能感觉到那道疤在皮肤下面,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身体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纪星眠说“你暂时还住在这里,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
因为他才是主人。
而沈鹤鸣,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品。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油烟机上的小灯闪了一下,像是快要烧坏了。
他关掉灯,走出厨房,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床头的玻璃瓶里还装着那瓶贝壳。贝壳的颜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看了,灰蒙蒙的,像是覆了一层灰尘。
他拿起玻璃瓶,摇了摇,贝壳碰撞的声音不再清脆了,闷闷的。
他放下瓶子,闭上眼睛。
忽然很想回家。
可他不知道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