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眠来过的第二天,傅北辰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鹤鸣正在客厅里看书,换了一本新的,不是《百年孤独》了,是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散文集,写各地风光的,他翻到了贝加尔湖那一章。
“贝加尔湖的冰面在每年一月到五月间最为厚实,最厚处可达两米。冰层清澈如玻璃,阳光穿透冰面,照射到湖底的石头上,折射出翠绿色的光芒……”
他正读着,门响了。
傅北辰走进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到沈鹤鸣手里的书,目光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客厅。
“傅总,吃饭了吗?”沈鹤鸣合上书。
“吃了。”
傅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纪星眠昨天来过了。”傅北辰说。
沈鹤鸣点了一下头。“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鹤鸣想了想,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你的眼睛像我,说北哥已经不需要了,说你暂时住在这里我不介意。
“没说什么。”沈鹤鸣笑了笑,“随便聊了几句。”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沈鹤鸣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情绪不太稳定。”傅北辰说,“如果他说了什么……”
“没有。”沈鹤鸣打断了他,“他什么都没说。我们聊得挺好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替纪星眠隐瞒。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傅北辰觉得他在告状,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傅北辰觉得他连一个病人都不如。
傅北辰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伤怎么样了?”傅北辰忽然问。
沈鹤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挺好的,快好了。”他说。
“我看看。”
沈鹤鸣抬起头,看着傅北辰。傅北辰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了,真的好了。”
傅北辰没有坚持。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沈鹤鸣。
“你的嘴唇很干。”他说。
沈鹤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捧着那杯水,低头看着杯中的水面。水面很平静,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倒影,一个小圆点,晃晃悠悠的。
“傅北辰。”他叫了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纪星眠没有生病,你会不会找我?”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在想,从看到暗室里那些照片的时候就在想,从躺在手术台上被麻醉的时候就在想。
如果纪星眠没有生病,傅北辰就不会需要一个替身。不会在酒会上注意到他,不会给他递名片,不会让他签那份协议。
他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还会在那间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还是会每天去医院看弟弟,还是会每个月为医药费发愁。
不会少一个肾,不会有五千万,不会知道贝加尔湖的冰面是什么样子。
也不会爱上傅北辰。
傅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鹤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傅北辰说。
三个字,声音很低。
沈鹤鸣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睡了”,就往卧室走。
“沈鹤鸣。”傅北辰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傅北辰问。
沈鹤鸣背对着他,眨了眨眼。
“真的没事。”他说。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的位置。
纱布下面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痒,那种愈合时的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道疤。
不疼。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傅北辰的那句“不知道”,还是笑自己那句“真的没事”。
也许都是。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拿起手机看了看。
沈鹤阳发了一条消息:“哥,明天周末,你能回来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鹤铭回复:“好,哥明天回去。”
他又翻了翻和傅北辰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不用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
傅北辰还没睡。
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从书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停了。
门关上的声音。
之后是安静。
沈鹤鸣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有力的,规律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张主任的诊断是错的。
他的心跳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只有三年寿命的人呢?
可他知道,张主任没有错。
因为一个人可以心跳很好,却还是会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帘。
窗帘没有拉开,看不到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那一眼。
也许是希望有人来敲门。
可他知道,没有人会来。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