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纪星眠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突然造访。傅北辰在家,是他带纪星眠来的。
沈鹤鸣当时正在晾衣服。他在阳台上把洗好的床单抖开,挂在晾衣架上,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探头看了一眼。
傅北辰和纪星眠并肩走进来。纪星眠挽着傅北辰的手臂,头微微靠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北哥,你家的阳台好大,可以放一把躺椅,夏天在这里乘凉多好。”
傅北辰没说什么,帮纪星眠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
沈鹤鸣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晾衣架。
“傅总,纪先生。”他点了一下头。
纪星眠转过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沈鹤鸣,你在晾衣服啊。”
“嗯。”沈鹤鸣把手里的晾衣架放到一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纪星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傅北辰。“北哥,你也喝。”
傅北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沈鹤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应该回阳台继续晾衣服,但那样显得他在逃避。他应该留下来,可留下来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选择了后者。他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拿起那本散文集,翻到之前读到的那一页。
纪星眠和傅北辰在聊天。聊的都是些日常的事情,纪星眠说医院的饭不好吃,说护士扎针很疼,说他想吃傅北辰做的红烧排骨。
傅北辰说:“等你好了再给你做。”
纪星眠笑着说:“我现在就快好了。”
他们的对话很自然,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张不需要排练的默契网,每一句话都能准确地落在对方心里。
沈鹤鸣翻了一页书。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纪星眠忽然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
“北哥,我好久没弹了,你听听我退步了没有。”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首曲子。
沈鹤鸣认出了那首曲子。是傅北辰曾经弹过的那首,旋律很慢,像水一样流淌。
纪星眠弹得很好。比傅北辰好,比沈鹤鸣见过的任何人都好。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有力,带着一种沈鹤鸣模仿不来的流畅和自如。
他弹完之后,转过身,对着傅北辰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退步了好多。”
“没有。”傅北辰说,“很好听。”
纪星眠站起来,走到傅北辰身边,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鹤鸣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眼泪。是因为他盯着一个地方太久了,眼睛酸了。
他眨了眨眼,那些字又变得清晰起来。
“北哥,”纪星眠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妈妈留下的那只玉镯呢?我想看看。”
傅北辰顿了一下。“在书房。”
“我去拿。”纪星眠转身往书房走。
沈鹤鸣听到书房门开了又关了。过了一会儿,纪星眠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拿出那只玉镯。玉镯是浅绿色的,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好漂亮。”纪星眠把玉镯戴在手腕上,转了转,给傅北辰看,“好看吗?”
“好看。”傅北辰说。
纪星眠笑了。他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
他不知道是被绊了一下还是手滑了,玉镯从他手腕上滑落,摔在地板上。
清脆的碎裂声。
玉镯断成了三截,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在灯光下反射出碎钻一样的光。
客厅里安静了。
纪星眠蹲下来,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北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傅北辰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纪星眠的手。
“没事,碎了就碎了。”
“可是那是阿姨留给你的……”纪星眠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鹤鸣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傅北辰护着纪星眠,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
然后傅北辰抬起头,看着沈鹤鸣。
那个目光让沈鹤鸣从头凉到脚。
不是疑问,不是询问,是指控。
“沈鹤鸣。”傅北辰的声音很冷,“你为什么要推他?”
沈鹤鸣愣住了。
推他?
他什么时候推过纪星眠?
他站在沙发的另一端,距离纪星眠至少有两米远,他根本没有靠近过纪星眠。
“我没有。”沈鹤鸣说,“我一直坐在这里。”
纪星眠靠在傅北辰怀里,哭着说:“北哥,算了,不怪他,是我自己没拿稳……”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看起来那么委屈,那么无辜。
沈鹤鸣看着纪星眠,忽然明白了。
那个玉镯,是纪星眠自己摔碎的。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让傅北辰看到沈鹤鸣“推”他,让傅北辰觉得沈鹤鸣嫉妒、恶意、容不下他。
沈鹤鸣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推他”,想说“你查一下监控就知道了”,想说“纪星眠在撒谎”。
可他看着傅北辰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傅北辰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询问的余地。
他相信了纪星眠。
“你过来,给星眠道歉。”傅北辰说。
沈鹤鸣站在原地。
他的脚没有动。
他看着傅北辰,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纪先生。是我不好。”
他鞠了一躬。
动作很慢,腰弯得很深,像一把被折弯的芦苇。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到纪星眠从傅北辰怀里抬起头,隔着泪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泪水的痕迹。
只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沈鹤鸣看了那个笑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比那只玉镯还碎。
碎成了粉末。
粉末被风吹走了,他的心口空出一个洞。
他在那个洞里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傅北辰和纪星眠走了,门关上了,公寓又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安静。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那瓶贝壳。
他看着那些贝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玻璃瓶拿过来,拧开盖子,把贝壳倒在手心里。
一枚,两枚,三枚。
一共七枚。
他把贝壳一枚一枚地放回瓶子里,拧紧盖子,把瓶子放回了床头柜。
然后他躺下来,拉开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了。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均匀的,安静的。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就死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傅北辰大概要过几天才会发现,因为他很少进这间房间。
沈鹤阳会打电话,找不到他就会着急,会联系沈玥,沈玥会来找他。
大概需要一天。
一天的时间,够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凉凉的,有他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雪松味,是他自己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