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沈鹤鸣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
腰侧的伤口已经结痂,走路不再那么疼了,但体力大不如前。以前能从医院一口气走回公寓,现在走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沈玥。
傅北辰最近很少回公寓。陈深说公司在忙一个大的并购案,傅总天天加班到凌晨。
沈鹤鸣没有追问,但他从沈玥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纪星眠出院了,搬进了傅北辰另一处房产,傅北辰每天都会去看他。
沈鹤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弟弟煮粥。他把火调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什么也没说。
“你打算怎么办?”沈玥在电话那头问。
“什么怎么办?”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住在他的公寓里,等他哪天把你赶出去?”
沈鹤鸣用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勺尝了尝,还没熟。
“协议还有一年多才到期。”他说,“到期了再说吧。”
沈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沈鹤鸣,你是不是傻?”
沈鹤鸣笑了一下。“也许吧。”
挂了电话,他把粥盛出来,装进保温桶里,换上鞋出了门。
弟弟最近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下楼走动了,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沈鹤鸣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
高兴的是弟弟终于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还能陪弟弟多久。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
纪星眠是在一个下午打出的那通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有时走路还需要拄拐,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电话那头是他的一个旧相识,有些道上的关系。
“那个沈鹤鸣,让他消失。”
“消失到什么程度?”
纪星眠想了想。“车祸。意外。别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
“价钱呢?”
纪星眠报了一个数字。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之后,纪星眠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杯底残留的水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没有任何温度。
他不恨沈鹤鸣。他就沈鹤鸣两次,谈不上恨。他恨的是命运——为什么沈鹤鸣天生就拥有他拼命也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沈鹤鸣什么都没做,就能让傅北辰念念不忘十年?而他付出了所有,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却始终只是一个赝品?
赝品该被销毁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四月一日,愚人节。
沈鹤鸣那天下午从出租屋出来,准备回公寓拿一些换季的衣服。弟弟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拿着一把伞:“哥,天气预报说有雨,你带伞。”
沈鹤鸣接过伞,拍了拍弟弟的头。“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哥晚上给你做。”
他下了楼,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公交站走。四月的风已经有些暖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到了公交站,他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他下了车,换乘地铁。那辆轿车在地铁站附近停下了,车上下来一个人,跟着他进了地铁站。
沈鹤鸣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他戴着耳机,听着歌,看着手机里弟弟发来的消息。弟弟说今天自己做了蛋炒饭,虽然糊了,但味道还行。他笑了笑,回了一个大拇指。
出了地铁站,他沿着马路往公寓的方向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很熟悉。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跟着他的人加快了脚步,同时对着耳机轻声说了一句:“他快到了。准备。”
绿灯亮了。
沈鹤鸣迈步走上斑马线。
就在他走到斑马线中间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从左侧传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那辆车的引擎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速度快到不像是能在红灯前刹住的样子。
沈鹤鸣的大脑在这一刻空白了。
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时间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长到他可以看到面包车挡风玻璃后面司机那张模糊的脸,长到他可以听到身后有人尖叫了一声,长到他可以想到一件事——他还没有给弟弟做糖醋排骨。
面包车撞上了他右侧的一辆出租车,巨大的冲击力让出租车旋转着朝他甩过来。他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
然后是剧痛。
剧痛从他的右侧肋骨一直蔓延到整条右臂,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他的头撞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晃动的画面——灰色的天空,粉色的樱花,黑色的柏油路面,红色的血。
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抽搐,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从那里涌出来,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沿着他的手臂爬向地面。
他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碎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周围有人在喊叫。有人报了警。有人蹲下来,问他能不能听到。他想说“能”,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头顶的樱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血泊里。粉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倒了一桶冰水。
他想起了妈妈。
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冷。他握着妈妈的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拼命地握着,握着,可最后还是凉了。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从手指开始,到手臂,到胸口。
他不想凉。
他还没有给弟弟做糖醋排骨。
他还没有去贝加尔湖。
他还没有跟傅北辰说——
跟傅北辰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慢慢调暗了一盏灯。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慢。
他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有人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有人在喊“伤者意识模糊,需要立即手术”,有人在往他手臂上扎针。
他想说“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眼睛闭上了。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