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在移动。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什么东西上,一颠一颠的,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快速掠过的树梢。
他在一辆车上。不是救护车,是一辆私家车的后座。
“醒了?”驾驶座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某种地方口音。
“你……是谁?”沈鹤鸣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几乎没有力气。
“送你去医院的人。”那个人说,“别问那么多,能活着就行。”
沈鹤鸣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颠簸让他的头撞在了车门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不知道的是,这辆车并不是开往医院的。
纪星眠安排的那个司机在一开始确实撞了沈鹤鸣,但事故的场面太大了,引来了警察和救护车。纪星眠不想让沈鹤鸣被送进医院——如果沈鹤鸣活下来,如果沈鹤鸣醒来说出什么,如果傅北辰知道了真相——
所以他安排了第二辆车。在医院救护车到达之前,这辆车以“热心路人”的身份,把沈鹤鸣从现场“救”走了。
他们要把沈鹤鸣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沈鹤鸣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车开了很久,路越来越颠,越来越偏。他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山路。
“我们去哪儿?”他问。
“医院。”司机说,“远一点的医院,把你送过去。”
沈鹤鸣没有再问。他没有力气问了。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腿也在疼,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刮,每一下都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手机还在口袋里。他费力地用左手去摸,摸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把它拿出来,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信号格只有一格。
他翻到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游移,哆嗦得太厉害,好几次点错了人。他点了沈玥,又觉得不对,退出去。点了弟弟,又退出去。
最后他点到了傅北辰。
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在犹豫。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打给谁?
他想打给傅北辰。
不是因为傅北辰会来救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救。而是因为他想听到傅北辰的声音。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句“喂”,他也想听。
他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傅北辰的声音。不是询问的,是那种在会议中随手接起电话的、心不在焉的语气。
沈鹤鸣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傅北辰……”
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傅北辰的声音依然很淡。沈鹤鸣能听到那头有人在说话,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能听到傅北辰在用另一个耳朵跟别人讲事情。
他在开会。
他在忙。
他没有认出这个声音是谁的。
“如果下辈子再见到我,”沈鹤鸣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能不能一眼认出我,然后好好爱我?”
也许是声音太轻了,那边没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傅北辰说:“打错了。”
嘟。
挂断了。
沈鹤鸣听到那一声“嘟”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浅到嘴角只弯了一半就停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太疼了,笑这个动作也会牵动伤口。
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
车已经开到了山上,下面是悬崖。沈鹤鸣不知道这是什么山,但他能看到悬崖下面有一条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到了。”司机说。
车停了。司机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沈鹤鸣看到司机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很长的那种,但刀刃在暮色里反着光,冷冰冰的。
“对不住了。”司机说,声音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有人出钱要你的命。出了车祸你没死,我只能补一刀。”
沈鹤鸣看着那把刀,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不怕。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怕了。
他对着司机,说:“能帮我帮我拿一下这东西吗?我动不了,口袋里有照片,翻出来,帮我放地上。”
司机没动。沈鹤鸣又补了一句:“不碍你事,我没力气了。”
司机弯下腰,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褪色的塑料鹤,翅膀掉了漆。
沈鹤鸣把那枚钥匙扣从司机手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塑料鹤的边角扎着他的掌心,钝钝的疼。
然后他问:“我自己跳,还是你推我?”
司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又消失了。
“你自己来吧。”
沈鹤鸣点了点头。
他用左手撑着座椅,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挪出了车门。每一步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滚,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了一眼。
暮色里,河水在很远的地方流淌。从这上面看下去,水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一动不动,看不出深浅。
风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等一下。”司机忽然说。
沈鹤鸣回过头。
司机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给他。“你那把落在车里的,你的。”
沈鹤鸣看了看那把伞。是弟弟早上塞给他的那把,深蓝色的,很旧,伞骨有一根弯了。
他接过伞,把伞柄握在左手里。
右手已经握不住了。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悬崖。
风更大了。他的眼泪被风吹出来,不是哭,是眼睛被风刮的。也可能是在哭,他分不清了。
他想起弟弟。弟弟还在家里等他回去做糖醋排骨。弟弟还不知道他出了事。弟弟如果知道他死了,会不会哭?
他想起沈玥。沈玥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照顾他。他要是死了,沈玥会不会怪自己没有拦住他?
他想起妈妈。妈妈在病床上说“照顾好弟弟”的时候,他点了头。他答应过妈妈的。他没有照顾好弟弟,他要食言了。
他想起傅北辰。
傅北辰说“打错了”。
那三个字比刀子还锋利。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他。
他不在乎电话那头是谁。
沈鹤鸣站在悬崖边,握着那把旧伞,攥着那只塑料鹤,闭上了眼睛。
风从悬崖下面涌上来,裹着河水的潮湿气息,扑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脚下的深渊。
“傅北辰,”他轻声说,“下辈子,别再找我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一空。
身体开始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速度快到他什么都看不清。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翻转,天和地在视线里交替出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钟摆。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
咚。咚。咚。
还是那么有力。
可很快,它就要停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傅北辰,不是弟弟,不是妈妈。
是一间小小的厨房。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煮着粥,蒸汽模糊了窗户。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勺尝了尝。
还差一点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