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没有死。
是有人不要他死。
在悬崖下方的半山腰上,有一棵从岩缝里长出来的松树。它的枝干不算粗壮,蜷曲着伸向天空,像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人。沈鹤鸣在下坠的过程中,身体撞上了这棵松树。
先是右腿——松树的枝干拦住了他的大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腿骨再次错位,但同时也减缓了下坠的速度。然后是后背——他整个人被弹了一下,从松树侧面滑落,又往下坠了七八米,撞上了一丛茂密的灌木。
灌木很密,像一张软垫,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停在那里,挂在灌木丛中,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衣服。
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眼睛、鼻梁、嘴唇,滴在灌木的叶子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疼到一定程度之后,神经会自己关闭,像一盏灯烧断了钨丝,突然就灭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夜空。
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很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动了。
他想动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气泡,飘起来,又破了。
活着又怎样呢。
他闭上眼睛,不想动了。就让他在这个灌木丛里待着吧。等到天亮,等到有人发现,等到血流干,等到身体变凉。都行。
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有人吗?”
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近。
沈鹤鸣没有力气回应。
“这里有人!”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有个人挂在树上!”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脚步声。绳子摩擦岩石的声音。有人在喊“小心点”,有人在喊“他还活着吗”。
一束手电光打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还活着!瞳孔有反应!”
有人从上方的山路上放下来一根绳子,一个人顺着绳子滑了下来。那个人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
“我是医生。”那个人说,“别怕,我来救你。”
沈鹤鸣看着那个人,想说“不用了”,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人是一支夜间登山队的成员。他们本来打算在这片山区露营,路过悬崖上方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崖边的灌木丛里有异样的反光,用手电一照,才发现了沈鹤鸣。
他们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沈鹤鸣从灌木丛里救上来。沈鹤鸣的身体多处骨折,右臂和右腿情况最严重,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像一块被拧过的湿毛巾,到处都是伤。
那个医生——他叫陆清衍,是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给沈鹤鸣做了简单处理之后,用卫星电话叫了救援。
“你叫什么名字?”陆清衍问他。
沈鹤鸣张了张嘴,“沈……鹤鸣。”
“沈鹤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你从上面掉下来的?有人推你?”
沈鹤鸣沉默了几秒。“……我跳的。”
陆清衍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沈鹤鸣没有回答。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沈鹤鸣的身体固定好,等救援队到了之后,一起把他送上了最近的一家乡镇卫生院。
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很简陋,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处理。陆清衍没有走,他一直在沈鹤鸣身边守着,给他输液,监测生命体征,直到第二天一早,用自己联系的救护车把沈鹤鸣转到了市中心医院。
到了医院之后,陆清衍给他做了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右侧肋骨断了三根,右侧髋骨骨裂,右臂尺骨和桡骨均骨折,右腿胫骨裂缝,颅内有轻微出血,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最重要的是,他的免疫系统指标比上次检查时更差了。
张主任看着那些报告,摇了摇头。“他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么重的伤了。这次的创伤会加速他免疫系统的衰退,他的预期寿命——可能会更短。”
陆清衍站在张主任身后,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沈鹤鸣,沉默了很久。
沈鹤鸣是在住院的第五天清醒过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脸不是傅北辰,不是弟弟,不是沈玥,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五官温和,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醒了?”那个人说,“我叫陆清衍,是你在山崖上遇到的医生。你现在在医院,安全的。”
沈鹤鸣看着他,眨了眨眼。
“弟弟……”他的声音很哑,“我弟弟叫沈鹤阳,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说哥哥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陆清衍点了一下头。“好。”
他拿出手机,按照沈鹤鸣念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陆清衍把手机放到沈鹤鸣耳边。
“哥?”沈鹤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沈鹤鸣说,声音尽量平稳,“哥在外地出个差,过几天回去。你好好吃饭,药按时吃。”
“哥你嗓子怎么了?”
“感冒了。没事。”
“那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沈鹤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了枕头里。
他没有擦。
陆清衍也没有帮他擦。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了十分钟,等眼泪流干了,才睁开眼。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陆清衍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
沈鹤鸣摇了摇头。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陆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帮我造一份死亡证明。”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淹没,“我不想回去了。”
陆清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鹤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绝望、有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哀求。
“你想清楚了?”陆清衍问。
“想清楚了。”
“你弟弟怎么办?”
沈鹤鸣闭上眼睛。“他会有人照顾的。傅北辰会给他钱。协议的条款不会因为我死了就作废。”
陆清衍不知道“协议”是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我帮你。”
他帮沈鹤鸣伪造一份证明。在报告上,沈鹤鸣被写成了“无名氏”,死因是“坠崖”,尸体疑似被崖下河水水流冲走,现场只留下部分带血迹的衣物和部分遗物。
那份报告被送到了警察局,警察通过沈鹤鸣口袋里的物品查到了他的身份。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傅北辰那里。
沈鹤鸣死了。
这是所有人以为的真相。
可真相是,沈鹤鸣还活着。
他躺在市中心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里,换了一个名字。
陆清衍在住院登记系统里用的是“沈惊蛰”,一个不存在的身份。
他活了下来。
可他已经不想再回到那个世界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