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的葬礼定在四月十五号。
傅北辰坚持要办。陈深劝过他,说沈鹤阳那边还没通知,说要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不迟,说沈鹤鸣生前可能不希望这么张扬。
傅北辰只回了一句话:“他是我的人。”
陈深没有再劝。
沈鹤阳是在葬礼前一天才知道的。
沈玥去了出租屋。她站在门口,敲了三次门,沈鹤阳才来开。
沈鹤阳穿着那件蓝色卫衣,是沈鹤鸣最喜欢的那件,他最近胖了一些,衣服穿着刚好合身了。
“玥姐?”沈鹤阳看到她,笑了一下,“我哥还没回来,他说出差了。”
沈玥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沈鹤阳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哥怎么了?”
沈玥张了张嘴,想说“你哥没事”,想说“他只是出了点小意外”,想说“很快就会好的”。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全是假的。
“鹤阳,”她蹲下来,拉住沈鹤阳的手,“你哥……不在了。”
沈鹤阳愣住了。
他看着沈玥的眼泪,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握着他的手在发抖。
他听懂了那些话,但他不想相信。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他出了车祸,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沈玥的声音在颤抖,“警方已经确认了。”
“确认什么?”
“确认……他已经去世了。”
沈鹤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哥哥最喜欢的那件蓝色卫衣,站在这间哥哥每天都会回来的出租屋里,看着门口哭得说不出话的沈玥。
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嘴唇没有抖。他只是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不信。”他说。
他拿出手机,打给沈鹤鸣。
电话关机。
再打。
关机。
再打。
关机。
他打了十三遍,每一遍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十三通拨出电话,全部未接通。
“我不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
沈玥把他抱住了。
他靠在一个不是他哥哥的人怀里,闭着眼睛,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比白血病化疗的时候还要冷。
葬礼在一家殡仪馆举行。
傅北辰没有让沈鹤鸣的遗体出现在葬礼上——因为没有遗体。
警方只找到了坠崖现场的少量血迹和衣物碎片,身体大概率已经被山下的河流冲走了,搜救队找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棺材是空的。
白色的棺材,木质的,很轻。一个人就能抬起来。
傅北辰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棺材旁边,面对着来吊唁的人。
来的人不多。沈玥,沈鹤阳,陈深,还有几个沈鹤鸣以前的同事。刘姐来了,哭得很厉害,说沈鹤鸣是个好孩子,老天不长眼。
傅北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看着那口空棺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鹤鸣怕冷。冬天的时候,沈鹤鸣在公寓里总是穿着厚厚的家居服,把领口竖起来,缩在沙发上看书。他有一次问沈鹤鸣“你冷吗”,沈鹤鸣说“不冷”,可他的手指是冰凉的。
如果沈鹤鸣真的死在了那条河里,河水那么冷,他会不会很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沈鹤阳走到他面前。
沈鹤阳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色卫衣,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整夜没睡。
“傅北辰。”沈鹤阳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任何敬称。
傅北辰看着他。
“我哥欠你的,用命还了。”沈鹤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能听到,“你满意了吗?”
然后他举起手,扇了傅北辰一耳光。
那一耳光很响,在安静的灵堂里回荡了一下。
陈深想上前,傅北辰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沈鹤阳,沈鹤阳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在发抖,可他没有哭。
“我会查清楚。”傅北辰说,“你哥的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鹤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沈玥跟在他身后,经过傅北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对他好过。”沈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只是利用他。现在他死了,你做这些给谁看?给自己看吗?”
她没有等傅北辰回答,跟着沈鹤阳走了出去。
灵堂里安静了。
只剩下傅北辰一个人,和那口空棺材。
他走到棺材前,低下头,看着里面。
棺材里铺着白色的绸缎,中间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沈鹤鸣。
没有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呼吸。
什么都没有。
傅北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枕头。
绸缎很滑,很凉。
他忽然蹲了下来。
蹲在那口空棺材前面,一只手撑着棺材的边缘,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雕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陈深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认识傅北辰十二年,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不是哭,不是崩溃,是一种比崩溃更深的东西——像是所有的力气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像是一个人的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碎了。
傅北辰蹲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成了暗。
久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敲门,说该关门了。
他才站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他的眼睛是干的,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陈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在。”
“明天开始,全力查纪星眠。”
陈深点了一下头。
傅北辰走出灵堂,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他没有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沈鹤鸣以前说过,城里的天空不好看,看不到星星。
他问沈鹤鸣:“你见过星星吗?”
沈鹤鸣说:“小时候见过。在海边,星星多得数不清。”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
他当时不知道,沈鹤鸣说的海边,就是那个荒岛。
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傅北辰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质的套子,闭着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一个名字。
沈鹤鸣。沈鹤鸣。沈鹤鸣。
那不是别人在念。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十二年前的荒岛上,穿过无数个日夜,穿过十年错付的深情和半年多的辜负,穿过所有的错过和来不及,传到了现在。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鹤鸣。”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名字。
那句“我会回来找你”。
那个笑容。
那颗虎牙。
那枚粉白色的贝壳。
全部,全部,全部想起来了。
可他想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傅北辰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哭了。
没有声音,但泪流满面。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停车场里,有一个人正跪在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记忆面前,哭得像一个十四岁的、被困在荒岛上的少年。
可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