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贝加尔湖的冰面还没有完全封冻,只有岸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透明的,像一块摊开的玻璃纸。
沈鹤鸣站在湖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是一缕一缕的,像墨色里忽然泼进了石灰。白发从鬓角开始,蔓延到头顶,在黑发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医生说这是应激反应。车祸、坠崖、多处骨折、免疫系统的全面崩溃,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人的头发在短时间内白掉。
他没有染。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染了也没有用。新长出来的还是白的。
“沈惊蛰。”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
陆清衍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阳光打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陆医生。”沈鹤鸣笑了一下。
“叫名字。”陆清衍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跟你说多少次了,我已经不是你的主治医生了。”
沈鹤鸣接过咖啡,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咖啡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指尖,他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那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在想什么?”陆清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湖面。
“在想这里的冰什么时候能冻实。”沈鹤鸣说,“我一直想走上去。”
“现在不行,太薄了。等一月吧。”
“一月。”沈鹤鸣念了一遍这个月份,语气很淡,“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一月。”
陆清衍没有接这句话。
三年来,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沈鹤鸣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接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知道沈鹤鸣说的可能是事实。
张主任当年的诊断是三年,现在已经快到了。沈鹤鸣能活过这三年,靠的是陆清衍近乎偏执的医疗支持以及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一点求生欲。
可三年快到了。
陆清衍不想去想那个倒计时。
“回去吧,”陆清衍说,“风太大了。”
沈鹤鸣又看了一眼湖面,然后转过身,跟着陆清衍往回走。
他们住在湖边的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木屋,不大,但很暖和。沈鹤鸣坐在窗边,把咖啡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看。
手机是新的,号码也是新的。三年前,他让陆清衍帮他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旧的那部手机——屏幕碎裂、沾着血迹的那部——被他留在了医院的病床底下,没有带走。那部手机里有弟弟的消息、沈玥的消息、傅北辰的对话框。
他把那些东西都留在了过去。
包括自己的名字。
沈鹤鸣死了。活着的是沈惊蛰。
二十四节气的名字。惊蛰,春雷始动,万物复苏。他选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它带着一点讽刺——他是万物中最不可能复苏的那一个。
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新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陆清衍、沈鹤阳、沈玥。
沈鹤阳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固定的几句话:“哥,你身体怎么样?”“哥,药按时吃了吗?”“哥,我想你了。”
沈鹤鸣每次都会说“挺好的”“吃了”“哥也想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挂了电话之后会坐在那里发呆很久。
沈玥每个月来看他一次,带一些国内的特产,陪他住两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很久,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沈鹤鸣说“好”,但他们都知道,沈鹤鸣不会打。
陆清衍是唯一一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恋人,不是亲人,是一种沈鹤鸣不知道怎么定义的关系。
陆清衍救了他的命,照顾了他三年,从骨折复健到免疫治疗,从半夜高烧到情绪崩溃,每一件事都是陆清衍在。沈鹤鸣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陆清衍。”沈鹤鸣忽然开口。
陆清衍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头也没回。“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清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热牛奶。
“因为我是个好人。”他说。
沈鹤鸣笑了一下。他知道陆清衍在回避这个问题,他没有追问。
牛奶热好了,陆清衍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伊尔库茨克做检查。”
沈鹤鸣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甜度也刚好——陆清衍知道他不喜欢太甜,每次都只放半勺糖。
“陆清衍。”
“嗯。”
“谢谢你。”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沈鹤鸣读得懂和读不懂的东西。读得懂的是心疼,读不懂的是别的什么。
“不用谢。”陆清衍说。
他转身去了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声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沈鹤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湖面。
天已经黑了,湖面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小镇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里晃动,像一幅随时会散掉的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
那天是他的“葬礼”。他没有去,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口空棺材,几束白花,几个哭泣的人。傅北辰站在棺材旁边,穿着黑色西装,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知道傅北辰有没有参加他的葬礼。
他不想知道。
他把那杯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木屋不大,但隔音不好。他能听到陆清衍在厨房里关掉水龙头的声音,擦碗的声音,把碗放回碗架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很日常,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贝加尔湖的冰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